西游记与变形记

鲍栋

已经有好几年,马轲的绘画转向了一种智识性的愉悦,明确、节制,但不乏戏剧性与幽默感。之前,他的作品多少有点凶狠,尤其是那些人物主题的绘画,现在,他用最简省的语言打开着观众对绘画的好奇心。

 

把《西游记》作为绘画题材,不是因为新奇,而是因为人们对它太熟悉。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这四个特征明显的形象让马轲得以省去很多笔墨,而只需描述出他们内部的符号性差异,拿棍子的、大耳朵的、骑马的、挑担子的,观众能立刻识别出这些形象,接着会把注意力集中到绘画语言上。

 

进而,马轲的绘画亦在建构着视觉语言维度上的差异性,块面的、平涂的、勾线的……他把再现的程度压缩到最低,但这些几何化的低清晰度的视觉表征反而建立了绘画本身的强度,一种推动着认知能力的强度。马轲在绘画最基底的深度上面对着绘画:绘画必须与那些最彻底的人文及科学研究一样,要给出一种认知模型,这才是风格与自由的基础。《西游记——柏拉图的洞穴》这件思想寓言式的作品正体现了马轲的绘画哲学,唐僧四师徒的形象出现在了柏拉图侧脸剪影形状的洞穴中,在这里,再现与再现得以成立的条件,以及对这种条件的思考,在题材与主题上都达成一致。

 

西游记系列同时期,马轲也画了一批黑白灰色调的画,动物与人体的题材,伴随着对立体主义,尤其是对毕加索的回应,但它们更让人想到卡夫卡的《变形记》。虽然他并没有援引甲虫的意象,不过马轲的叙述如这篇小说一样直截了当,用词精确而冷静,他对绘画这个独立世界的确实性确信无疑,然后便向我们显现出这个独特世界的可能性。这些由多面体、框架线条与虚空背景构成的单色绘画反复调度着观众的认知方式,让我们在错觉与实感、空间与平面、形象与抽象之间反复切换着心与眼的关联。

 

不管是西游记形象,还是动物与人体,都是马轲在绘画中摆弄的模型与道具,它们不断被拆解再组合。于是,他的工作充满着一种游戏的自足性,既像是工程学,也如谱曲填词,我们能看见秩序、格律、变通与偏离。但这些作品也时常在各处显露出搏斗的痕迹,那些涂改与覆盖的痕迹,那些重画同一题材的尝试,都能看出艺术家在与整个绘画传统做博弈。

 

之所以用如此文学化的展览标题,是为了为观看提供一个具体可感的情景,因为画家也得借助于题材。当然,人们也可以把这些作品看成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唐僧师徒与他们一路上遇到的妖魔鬼怪,一切艰辛都在不断变幻,但终究是为了认识(真理?)的进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