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
偏锋:咱们从水墨开始聊吧,相对于其它艺术形式,水墨在当代似乎很不活跃,你是怎么看待这种状况的?
如果从创作、学术和市场等各方面都表现得像“水墨死了”,那水墨肯定是死了。但我以为,即便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也无法同时掌握这三个方面的情况,尤其是创作这个方面。
创作,是无数具体创作者动态的产物。既不可能知道每一个创作者的具体进展,也无法了解每一个创作者是否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如果用学术和市场来判断的话,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可能跟艺术毫无关联。
偏锋:画画这么多年,你认为什么是“水墨”,“水墨”的内涵是什么?
“水墨的内涵”,这种概念,是中国独有的。
欧洲人脑壳想裂了,也肯定不会提出“稀释剂与颜料的内涵”这种概念。
在中国的绘画史当中,水与墨,长时间地与毛笔、丝绢、渗水或不渗水的纸张绑定在一起,并因此,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话术,来描述材料与操作的种种特性,最终确定为超乎视觉的玄幻解释系统。工具材料与特定技法呈现的视觉特征,都被赋予各种精神涵义,藉由古代文人在社会中的地位而成为权威规范和解释。
“水墨的内涵”这种概念基本是由话语权决定的,多少带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加上专制历史中的权力、权威崇拜,让这种“内涵”变成了玄学,被无限地夸大。
今天的“水墨”,如果能回归其工具材料与操作形成的视觉语言,由今人的视觉经验和想象来形成自己的涵义和理解,不再盲从原本特殊的规定性,不用那些诡辩的玄幻词语来给自己加戏,而是用普遍的视觉规律来构建对语言和作品的理解与想象,或许真能形成新的内涵。

偏锋:你的意思是说,不用传统中的历史文化、文人精神,而采用西方现代、当代艺术的语言风格和理论来重新演绎水墨,这样能实现与西方艺术理论和现场的同步吗?这样的话,不是消解了水墨背后的中国文化特性?
可能,要先避免一种想法:在艺术中,“新”即意味着必然比“旧”好。这是一种简单的“进化论”思维,在艺术领域,材料、风格、方法等不存在“优胜劣汰”。
水墨背后承载的中国传统历史文化及文人精神消失与否,本就不应该是艺术创作者需要考虑的。
历史文化和文人精神,如果在当下真的有其价值,自然会在各领域表现出其生命力,在艺术中传承,也会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水墨在历史和传统文化中的内涵,有其作为绘画语言的价值,但也包含着一种专制制度下权力炫耀和目空一切的秩序感,这可能是需要谨慎对待的方面。
当水墨在表达和观看中,不再只盯着其原本的“规定性”,获得自由时,水墨或许能更充分地发挥其艺术语言的特征,从而带来新的视觉经验和价值。水墨回归单纯的材料媒介,应该是水墨保持其价值和意义难得的出路之一,不仅不是弱化水墨,而恰恰是回归绘画和艺术自身。当然,水墨在今天已经不只是绘画。
为了与西方现当代艺术理论和现场的同步,而刻意用水墨去演绎西方现代、当代的艺术样貌,从艺术创作的角度来看,肯定是本末倒置的,也是毫无自信和自觉的表现。艺术创作是艺术理论的前提,而不是相反。创作者始终是以自己的表达内容为出发点,有不吐不快的表达需求,再找合适的表达方式,这一过程又自然地合乎创作者的个体成长经验。
水墨背后的中国历史传统文化和文人精神,消失与否,是由其自身在当下语境中的价值决定的。
在复杂多元的当代文化语境中,强势地持续了两千多年的专制继续在人们的头脑中保持着活力,从如此强势专横的传统文化中,寻找那些在当下仍有价值的东西,确实需要强大的理性和批判精神才有可能。
当代,是一个全球化和生产力科技都前所未有的时代,人们在物理、思想层面获得连接和自由的可能性也是前所未有的,而艺术家本来就是人群中对自由敏感的个体,这也是一个艺术相对自由的时代。但是,自由本身也是双刃剑,自由就意味着有对自由视若无睹的自由,意味着有追求愚蠢和庸俗的自由,也可以是艺术泛滥和庸俗的时代,好的艺术会更多元,糟糕的也会花样百出的糟糕。就像,文明包容野蛮,结果,野蛮在文明中肆意膨胀,反噬文明。
偏锋:你有没有遭遇这样一种情形,当代水墨,对于传统绘画来讲,像是一种“次传统”;对于西方现代艺术来说,又像是一种“次现代”,有点两边不靠,当代水墨是“传统艺术的当代形式”。而近些年,中国成为全球第二经济体了,随之而来的,也有了一些文化上的自信,从世界角度看中国、看中国艺术、看当代水墨。这样,可能把水墨从媒材特性和中国特性中解放出来吗?
GDP强了,才从世界的角度来看“水墨”,有点像是一种“自我中心”、一种虚妄的自大。
本来,作为一个身处当代的人,就应该有人类一份子的心态和思想准备。如今,从艺术视野和认知上是几乎可以做到全球同步的,至于最终选择以怎样的语言形式来表达,应该是每个艺术家具体的轨迹决定的,无所谓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
将当代的“水墨”理解为一种对于中国传统绘画而言的“次传统”,暗含着一种对“传统”的权威崇拜和不容置疑的屈从。“传统绘画”是正统,这与专制下“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奴才心态类似;“变”了,也意味着权威、利益和秩序关系中位置的丧失,也就失去了对“绘画”判断的权力和权威;同时,又要会面临对新事物的理解无能和对自我的无所适从。
将当代的“水墨”理解为一种对于西方现代艺术而言的“次现代”,则暗含着一种对“西方”的弱者心态,是被“落后就要挨打”的丛林逻辑洗脑后的症状,是完全不理解“现代”的表现。
生产力进步带来的科学、经济、文化、军事等各方面的进步和多元化,相对于人类的前现代状态,是人类全方位的发展,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跟上的,只有追求自我发展和完善的个体才可能适应这些变化。其实,工业革命以来,生产力和科技的进步,对西方人精神上的冲击也依然余波未了,很多人至今也无法恰当地安置自我。
当然,如果没有所谓的资本主义“人的异化”,现代生活大概率也会糟糕很多,因为大多数人并不想好好工作。
脑子里如果还有“传统艺术的当代形式”这种伪概念,至少表明了脑子还处于前现代状态。这是无法理解眼前事物,四处乱找抓手的结果。作为创作者,作品即自己,无需假借各种莫须有的概念;作为观看者,面对作品时,同样无需假借各种概念,而是以自己的即时感受为先;作为阐释者,天花乱坠的概念与词汇的发明、挪用,倒是可以看成是另一次的“创作”。
现代,意味着运用人的理性,对自身野蛮的限制,文明的演进是人的思想观念的进步,而不只是物质世界的“现代化”。西方现代艺术,伴随着人类认知的进步,并同步地进行表达。水墨,并未真正参与到这场“现代化”的认知进程当中。当代的“水墨”,更像是跳跃式地进入到现代文化当中的,成为多元现代文化的一部分,它在材料物理层面,短时间、小范围地参与了艺术的现代演进。而普遍性的人的现代启蒙,在此地,实际上并到来,甚至多次被有意阻挡了。
现代,意味着个体需要运用自己的理性,摆脱蒙昧,追求个体价值。将这个思路运用到“中国水墨”时,首先要厘清中国传统文化强加在水墨上的“精神和规定性”,也要理解水墨作为“媒介”的可能性。
理性地来看,“水墨”,也是一种颜料与稀释剂结合涂抹在平面介质上的绘画。反过来,从解释再去看定义时,会发现,这个定义几乎对所有的平面绘画都适用,从远古洞窟里的壁画,到墓室壁画、湿壁画,卷轴绘画,水彩、丹培拉、油画、丙烯等等材料的架上绘画。就像马琳·杜马斯的水彩画对中国某些画家的启发,欧洲壁画对中国当代工笔画的影响,这种语言上的共通性几乎是一目了然的。
工具材料,回归工具材料的本质,去除其文化规定性,创作者有运用工具材料的自由、能动性和表达的自由,尽可能地发挥材料的可能性。即俗话说的,人是目的,人不是工具。在艺术中,按照特殊的规定性使用工具,人也就成了工具。

刘进安 二日 纸本水墨 248×173cm 2021
这件作品是一件水墨回归其工具材料、回归绘画、回归视觉的例子,从色墨、造型等都能看出创作者的能动性和表达自由。
偏锋:慢点慢点,咱们再往回拉拉。批判地来看待传统和水墨是没问题,咱们透过分析和批判通常总能挑出些好来。文人士大夫延续了千余年的水墨画,不管是技法语言层面,还是精神内涵层面,总归,在今天还是会有些可取的价值。咱们在批判和质疑中,来聊聊那些值得肯定的部分。就像你,你还在使用纸张、毛笔、墨,这不是一种肯定和继承吗?这是在践行你总在说的——要厘清中国传统文化强加在水墨上的“精神和规定性”,回归水墨作为“媒介”的可能性,回归艺术自身吗?
纸张、毛笔、墨,这里指的都是中国书画所用的独特材料,它们确实在制作、选择和使用过程中都有其特殊的规定性。
在专业学习训练阶段,我曾经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被严格地要求模仿古代各个时期、各种风格下,各种毛笔、墨、纸张与水的操作规范。并借此去理解各时期、各种具体风格作品的语言形成和表达。这也是中国教育体制的通用模式——临摹、写生、创作。
这一阶段,都是对水墨材料已有规定性的模仿和体认,也仅仅只是水墨作为绘画媒介极为有限的运用。那些训练,既让我认识到水墨在过往的规定性,也提示了水墨在规定以外可能性的存在。
更因为,中国绘画的体系一直有着一种复古倾向(权威崇拜的结果),极少“反叛式”、“颠覆式”地朝向未来。可以肯定的是,一直以来,对水墨规定性的阐释远大于对其可能性的探索。
我们所熟知的版画、油画、雕塑等等艺术样式都是非常传统的,但它们都经历了大量的语言可能性的探索,当然,这些可能性的探索是由无数艺术家来实践的。

以这张作品为例来说说造型:在中国古代“应物象形”,可以说是对“逼真”的追求,这也是很多文化中都有的,但实现逼真的方法在不同文化中有明显的差异。勾线、平涂、渲染是古代中国绘画实现逼真的重要方法,“线”尤其被看重。而这件作品中的线很弱,并且只是图画过程中留下的痕迹,没有主动勾画过。

徐华翎 侠女 46 绢 水色 38×30cm 2006

徐华翎 侠女 20 绢 水色 38×30cm 2007

格哈德·里希特 林中爱人 布面油画 170×200cm 1966

格哈德·里希特 S与孩童 布面油画 41×36cm 1995
徐华翎的“工笔画”也是对中国古代绘画语言的一次“叛逆”。她的“逼真”与格哈德·里希特对形象的模糊处理类似,巧妙地避免了“勾线”,这种对传统绘画语言的新探索带来了新的视觉感受,也拓展了工具材料的可能性。
⼆、写意
偏锋:那就是说,水墨作为语言媒介的可能性也还需要无数人来探索、实践呗。
水墨、文人画还有个很核心的东西,就是“写意”。
我们讲“写意”,它似乎是一种手段与方法,也是目标和目的;既是语言技法,也是精神追求;既是一种高要求的艺术表达方式,也被认为是一种高阶的艺术境界、评价体系。
有一种观点:“写意”的水墨,可能比任何其他媒介的要求都高,被认为是训练和修养的结果。你是怎么理解文人画系统里“写意”的?今天“写意”有什么变化吗?
“写意”,确实是中国传统艺术独有的一种状态,文人画中的“写意”跟中国的文字书写史有直接的关联。在古代,书写是识字群体、士大夫的日常之一,往往自幼训练不断,“写”已化为下意识的操作行为,以至于随意留下的便条、信札都可能是极佳的作品。
“写”,既是绘画中事实上的操作行为,因为绘画过程中使用着与书写相同的工具材料,也同样以点线形态为语言元素;“写”,又是一种归纳抽象后的观念,因为绘画的操作终究不是汉字的书写,书写的行为惯性也不能直接生成绘画。将这种“观念化”的“写”应用于绘画中,使得文人绘画从技术、方法层面就已经变成了一种需要解释的观念性的绘画。
但是,“写意”,作为方法、观念的强调和神化,当然也跟文人士大夫在社会中的强势有直接的关系。他们作为社会中极其少数的识字和书写群体,拥有对相关工具材料与方法的绝对定义权和阐释权。
也正是因为文人的权威性,使得对绘画中“写”的操作和观念都容易变成某种规定性而僵化。
如今,虽然人口识字率大幅提高了,汉字书写应用却已经降到极低的程度。拼音输入、语音输入和输入时的自动修正,让拿毛笔书写的人和操作时间都少得不能再少了,对“写意”中的“写”的体认绝对只是极少数人的瞬间。
其实,这种以毛笔与书法绑定的,运用在绘画中的“写”,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一种对工具、技法极度熟练后的状态,一种艺术表达在操作层面的自由状态,而这种松弛、自由的状态在各类艺术家的成熟阶段都可以被观察到,也可以算作是艺术家的基本素养之一,我倒觉得不用纠结够不够中国古代文人的“写”。

爱德华·马奈 带叶黄瓜 水彩灰淡彩 33.7×26cm 约1880年 美国国家博物馆藏

小汉斯·荷尔拜因 托马斯·埃利奥特爵士肖像 粉红打底纸本、黑彩粉笔、白垩提白 27.8×20.8cm 英国皇家收藏基金会藏

约瑟夫·玛罗德·威廉·透纳 捕鲸船 布面油画 91.8×122.6cm1845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吕克·图伊曼斯 玩偶一号 布面油画 102.5×66.5cm 2022

尼克·莫斯 无题 纸本、墨、蜡笔、水粉 42×59cm 2019
这些作品都在不同程度上表现出一种自由、松弛的状态 ,也许与中国古代文人画中的写在形态上完全不同 ,但是 ,在操作感受上却有巧合的一致性 ,或许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写吧。
偏锋:你这么说也算是一种理解吧。
那“写意”的“意”呢,“写意”肯定不只是一种技术方法层面的概念。
中国古代的画家们“澄怀味像”、“写胸中逸气”时,似乎有着某种个性之外的共通气质,因为他们都有着稳定、清晰的文化背景,艺术家对自己的知识、道德、伦理系统有清晰的理解,山水花鸟、神话掌故也都有特定的意义,整个文化系统给予了画家们框架和安全感。“写意”的“意”,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某种文化气质、精神背景。文人们对自身、世界和水墨操作过程的独特理解,透过笔、水、墨在宣纸上来呈现。
现在,中国传统的文化系统被百余年来的现代化、革命进程所打断、淘汰、遮蔽、替代,人们的思想意识几乎完全被动地被新的文化系统灌输和挤占。也许这是“水墨”和“写意”遇到困境的根源之一。
“水墨”、“写意”,确实可以看作一场灵魂经验,是提醒人们个人主体性和价值的重要方式之一,长期的训练也确实是实现其艺术表达的必要前提。
文人画、水墨绘画在实现对某物和画面描绘的同时,也实现了绘画的自我指涉。在画家们长期训练的能力中,充分地展现出水墨绘画本身——随类赋彩、应物象形、骨法用笔等等特质,这些绘画自身的意义,在艺术家的本性、天赋、训练和修养等参与下,呈现了丰富的变化,甚至于,绘画自身成为了绘画的目的。
文人画家们的主体性确证,虽然罕有像西方现代主义画家们那样集中、明显,但是,倪瓒、徐渭、朱耷等等个性鲜明者也不少。“写意”,是他们对水墨自身创造性地操作,也确实是他们情绪、人生体验、精神和灵魂肆意挥洒的过程。
水墨、写意,在表现绘画自身,在表达个体内在经验、灵魂体验、共通的文化涵义等等方面确实都曾相当突出。
另外,中国传统文化与水墨、写意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母体与子体的逻辑关系。通常,那些个体创造的非功利性的艺术,往往是一个文化中最宝贵和纯粹的人类精神的体现,也是属于全人类的永恒价值。
相对于后全球化的现代文明,通常所说的传统文化,意味着不完美,需要改善。
写意,作为一种方法和观念并不存在新旧、过时与否,它是特定工具材料的特定方法,真正需要甄别与取舍的是“意”的部分,即形成文人精神世界的框架和文化。
中国古代文人们的精神世界和价值观的营养来源,某些是需要质疑和批判的,那是一个极权专制下的文化系统,所有人的思想观念和价值观都被专制制度所塑造,互相塑造,或隐或显地会影响到艺术的表达。
三、修养
偏锋:那就是咱们通常讲的“修养”吧.
古人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要达成的自我认知与完善,在古代,即便是最博学多才的文化人也肯定是有其时间局限性的。
水墨“写意”,既然表达传递的是画家的生命体验、文化背景这些,那多多少少在今天看来是会有些问题。中国古代文人极为重视的“修养”,今天的画家们该做怎样的调整?
重视“修养”,肯定是文人画、水墨最为重要的特征。
部分是因为古代文人画创作群体首先是文人,然后才是画家,也因为文人自居的创作者有意识地区别于匠人、民间画工等群体而设置了所谓的“修养”门槛。有点“先有艺术家,后有艺术作品”的意思,但完全不同于西方观念艺术的逻辑。
文人画家重视修养是完全胜过技能、技巧的,相较于成为一个画家,文人们更重视成为一个有修养的人,人之为人的主体性似乎被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因此,这样画家的作品当然有其独特的价值。对文人画的模仿、学习也可以部分地帮助理解“修养”如何进入、如何化于作品中。
我自己也是很认同这种对自身的持续不断地修炼。
但是,遵循中国古代文人画家对修养的重视,并不是要去重复他们的训练、修炼过程,读他们读过的书、摹他们临过的帖,而是借鉴他们的方法与态度,即对修养的重视和不断自我完善的态度。
在古代,士大夫们为皇权专制提供了意识形态,也借此获得了特权与利益。他们也会把维持既有社会秩序作为目标,加上知识结构的局陷,他们可能完全受困于极度压抑个体的专制制度。文人画家们就在这种极权专制的环境中,探讨和构建了对自我、对世界的道德自律和宗教感,必然有其时代局限性。
偏锋:从你的画中,看得出来你对“修养”的认同和修炼。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是如何具体的看待“修养”的内容和训练?比如,“自然”是文人修养的重要一环,而我们现在的自然环境已经完全今非昔比了,今天大自然的意义跟文人画时代应该已经不同了吧。那时候山水代表了一种超然的态度、不入世的人文理想。谈谈修养的具体内容和方法吧。
我觉得,自然对人的意义,取决于具体个人对自然的体认。尽管,自然,对于人类个体而言,存在着一种天然的意义。
自然,相对于人类这一群体,天然地代表着一种超然和出世,这对所有人类个体也都有着同样的效果,并不是只有中国文人才有的对自然的需求。
或许,中国文人强调了自然的超功利属性,其原因可能在于他们是专制集团的既得利益者,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他们有远超常人的追求自然超功利意义的条件,在其现实理想受挫时,很容易转向自然。同理反推,面对自然,有追求超功利意义的条件的人,都可能更容易觉醒出对自然的超然和出世。
这是人类作为自然的一部分的天性,恐怕,即使人类演化到能放弃肉体了,依然会渴望在自然中的超然出世的体验。
今天,我身边的人工环境常常逼迫出我对自然的无限渴望,这种对自然的本能需求驱使我不停地出走,随着我条件和经验的改善也出走得更多、更远、更久。出走于自然时,我也在不停地触发思考、照见自我和理解世界。

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 望月二叟 布面油画 34.9×43.8cm 约1825年

明 张路(传)拾得笑月图 绢本水墨 158.2×89.2cm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
古罗马 风景中的珀尔修斯与安德罗墨达 湿壁画 159.39×118.75cm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南宋 米友仁 雲山圖 卷 纸本水墨 手卷 27.6×57cm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对自然的超功利态度,我理解为一种人的生物属性,一种近乎本能的需求。如果有谁完全不需要自然了,那只能是一种人的异化。人,具有异化同类的邪恶天性,完全可能为了利益去异化同类。
偏锋:除了“自然”,修养的其它内容还有哪些?与中国古代文人们所修的内容有什么区别?古代文人所研读的“经典”你都读过吗?你有什么不一样的读法和体会?
此刻,因为各种现代科技,在阅读上,我有中国古代文人无法比拟的优势:能看到的书的种类远超古代任何文人富贾的藏书;能极其便捷地检索出我想要阅读的内容;能读到很多更专业的人毕生努力完成的研究,并进行比较阅读;能看到、听到大量各领域专业人士的课程和分享。总之,在获取个人毕生所需的智识上,有古代文人完全无法比拟的优势。
但是,获取信息的优势也同时伴随着问题:为争夺读者的注意力,信息会主动大量涌入,这很容易导致接收者信息过载、注意力匮乏;媒体和算法将特定的信息持续推送给特定的阅读群体,这样反而容易结成牢固的信息茧房;在如今的现实和虚拟世界中,信息被别有用心地持续灌输给接收者,实际上是对接收者的持续干扰,可能导致接收者注意力涣散、判断力失准;还有,信息量巨大、选择太多,也容易让读者担心因错失信息而焦虑。总之,新世代也有新的问题。
古代文人们的“经典”,我当然读过一些,读得更多的是现当代人的文学创作和思想观念。毕竟,成为一个此刻时间与空间观念下的人,是我更切实的目标,因为,在不同的时间空间里,“人”的涵义是有差异的,我希望自己属于自己时代里的“人”,以此为目标的修炼才是恰当的。当然,对个人绘画语言、技术技巧、方法的持续锤炼和推进,在艺术史中思考此刻自己绘画的推进,也是修养的重要部分。
谭军 东山. 30 手工纸、墨、丙烯 200×215cm 2022
四、艺术的价值
偏锋: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天天去工作室工作的画家,也知道你思考的范围比较宽,对社会的现状也有深入地观察,但你却选择了纸本水墨。你的这种创作模式,与现当代艺术的不断地推陈出新、艺术即创造的观念似乎有些相悖啊,你是怎么看待艺术与创造的?
纸本水墨,似乎是一种很保守的选择,那只是因为在中国文化的背景下。如果理解成纸本与水溶性颜料,就几乎成了全世界绘画者都在使用的方式了。所以,这取决于自己怎么去看待工具材料。
我们这代人,在进入专业学习时——1990年代初,学习和认知因为国家的开放、印刷的繁荣、互联网的起步等等,不再局限于传统和中国等范畴,更多的是以绘画和艺术的维度来思考和操作的。我,作为以“纸本水墨”来实践的人,只是更多地思考了一些中国文化和中国传统绘画的问题,但关于绘画和艺术的思考才是基础。
至于“创新”、“创造”,这确实是艺术必须的品质之一,但也完全不必为了创新而创新。实际上,“创造”作为一种现代观念,已然成为了一种“绩效主义”、一种负担,甚至阻碍了创作者去“发现”的可能。
“发现”,其实是一种比“创造”更基础、更重要能力,有点量变到质变的意思。世间“存在”的复杂程度,本来就远远超越了个体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很多时候,个体所谓的创造、创新可能只是自己未曾发现、或者视而不见的事物。观察并建立事物之间的连接,然后理解和认知所处的世界,才有可能产生真正的创造,不必着急为这个世界“创造”,更不必急功近利地去“创造”垃圾。
偏锋:在你自己这么多年的水墨创作历程中,有没有具体的“发现”和“创造”,可以说点清晰、操作层面的经验吗?比如说,你的作品里“发现”和“创造”有哪些点?
就说说纸吧。
纸,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长久的使用和演化史,延续至今,在书画领域的使用的纸张品类仍极其多样,但是,绝大多数人的书画用纸又多为某些特定的品牌和类型。
在专业学习阶段,我从已知的古今作品中看到了纸张材质和语言上的差异,于是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纸张的特性和语言上做研究,充分地去“发现”各种纸张的语言特色,寻找符合自己需要的纸张。这个对材料的“发现过程”持续了约十六年,期间尝试过不计其数的纸张类型和方法,这个“发现”当然也并不是为了找到某种可以一劳永逸使用的纸张,而只是找到了某一类型,具体的使用中仍有各种变数。
当然,“发现”自己合适的纸张是一方面,创造性的使用方法则是个人绘画语言的重要来源。以水和阻断剂(明矾)来处理渗水的纸、从纸张的反面着色,这两种方法古今画家都有用到,我的所谓“创造性”的方法,则是将反面绘制的方法推到了极致——即全画面完全在纸张的反面绘制,可以在不看实时画面效果的情况下来完成作品。
曾经,有些初次给我托平作品的裱画工,将我要的“正面”托成了背面,和背纸裱糊在一起。因为,我作品纸张的“背面”,往往墨与色都更强烈和清晰,似乎是一般人以为的“正面”。
“背面绘制”这一方法,在我“发现”后,将它“创造性”地使用在我选定的纸张上,呈现的是全新的语言。我的这种阶段性的“创新”是完全基于对过去的“发现”。
总的来说,相对于自己去创造“巧夺天工”,我更喜欢去发现“自然与天真”。


材料媒介是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材料媒介的使用方法也是语言的关键之一,持续发明新材料新媒介往往并不容易,创造性地运用材料和媒介在艺术领域更为常见。
去水墨材质、视觉效果上的“类水墨”作品,非水墨材质、精神气质上的“类水墨”作品,这两种类型从语言角度看都有其“创新”的地方,从方法上看都是基于“发现”的创新,这没有对错可言,都可以做出好作品。
比如,徐冰的山水装置“背后的故事”系列,以各种现成物装置投影成长卷山水画的效果。
马琳·杜马斯(Marlene Dumas)的纸本水彩系列作品,因为其与水墨的相似性,在中国当代水墨画创作者中影响也蛮大的。
中国古代的“工笔画”与古典油画的语言效果上的相似性,导致一些绢本纸本的创作者以水性材料来模仿古典油画的效果,而一些油画材料的创作者也来模仿中国古代卷轴绘画的效果,这有点像文学作品的各语言间的互译和摹写。
这种语言效果、文化气质上的相似与借鉴,是艺术演变史上再正常不过的情况,不是判断艺术价值的依据。当然,所有基于“发现”的创新和表达,都面临与原借鉴对象的差异性问题,即创新程度的问题,离原借鉴对象越近则价值越低,模仿终究是艺术的大忌。另外,关键的关键,还是要看艺术表达的内容和价值,而不只是形式的问题。


徐冰 背后的故事:仿大痴山水图 综合媒材装置 130×300cm 500×174×60cm 2019(该拍摄角度为画作背面) 鼓浪屿当代艺术中心KCCA供图

马琳·杜马斯 抹大拉 彩色石版画 48.5×38cm 1995

彭斯 云山图 布面油画 250×200cm 2015



当“夜巡”来到中国 (南京展览现场、局部、对比) 张见、叶紫、孟哲、刘志蕾、毕晓慧、王晴园、金金、栗玉莹、杨怡、刘小锋、胡箫桐 ,绘画装置,466×700cm,2022
偏锋:艺术是“创造”也好,是“发现”也罢,在你的创作历程中,没见过你涉及其它材料和方式,比如,空间类的装置、雕塑、陶瓷、现成品等等之类的。很多艺术家都会从自己开始的专业逐渐走向更多元,对此,你是一种怎样的想法?
我觉得,走向多元媒介不是艺术家的必由之路。这其中的决定性因素可能是艺术家的个性和历程使然。
我从画画以来反复被老师们评价为“沉得住气”,画画的同道换来换去,而我总是在画,这过程中没有什么“坚韧不拔”、“坚持不懈”,而只是单纯的因为在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一件让自己幸福和让自我得以安放的事情。
我画画不是为了彰显、突出自己的聪明或能力,不是为了与他人比较和竞争,也不是为了创造或改写历史、影响他人。
总之,我画画首先是为了处置自我在此生的种种体验。
对于处置自我的种种体验,我觉得,用单一的绘画,甚至是所谓的“纸本水墨”就足够了。而且,有这样一个观点——你知道得越多,也就越知道自己的无知,在某个单一领域的长久探索,一样会有新的发现,更何况,我并不是在深耕一个所谓的“纸本水墨”领域,而是将我此生不断增加的经验和体验持续带入到我的绘画中。
想到加缪说过一句话,“我的灵魂并非追求不朽,只是想穷尽可能之地。”
我并不想在艺术上做得惊天动地,我只是在用绘画安置自己。
偏锋:这么说,你是在用艺术处理纯粹个人的问题。艺术进入现当代以来,不是越来越重视反映社会问题、现实问题,甚至是整个人类的问题了吗?你怎么有点反着来的意思啊!
社会现实问题、人类的问题,确实随着新一轮的全球化、技术进步等等的推进,逐渐成为更为明显和有关注度的问题,艺术也顺势更多地开始反映这些问题了。与之对应的是新技术、新媒介进入艺术领域,丝网印刷、摄影、录像、电视、投影、数码打印、数字编程、装置、现成物等等,在各种新观念的支配下,诞生出了五花八门的、跨领域、多媒介的艺术样式,甚至,诞生了什么都是艺术、人人都艺术家、艺术死了等等概念。
最初,思考这些新问题和新媒介时,我也曾很激动很新鲜。
我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接触胶卷摄影、2000年开始使用DV摄像机,这两种媒介对于记录和反映现实社会的问题,明显优于架上绘画媒介,但当时的使用成本完全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只能很有限地使用。随着媒介数字化的发展,成本下来了,但媒介的强度也在我心里降下来了。摄影,算是我一直在做的,变换着工具一直在拍,但也只是成为我绘画表达的辅助方式。
更关键的是,在绘画创作和表达的经历中,我明白了,艺术创作与表达的核心媒介其实是我自己。
如果我能成为一个活在当下的人,如果我能广泛地认知和理解所处的现实世界和人性,我的感受和体验便具有某种当下的普遍性,将这些感受与体验真诚地表达出来即反映了这种当下的普遍性。
而且,首要的首要,其实是对社会现实问题的了解和认知,而不是急于表达。因为,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存在于各种有意无意的虚假信息层层包裹和扭曲之下,是为了各种目的而矫饰后的结果。“艺术”,自身的问题也大得去了。


上图所示为本人摄影与绘画并置展出的效果图,在《观沙岭》谭军个人作品展,2022.7.23-2022.8.23 北京索卡中心展出。我的绘画和摄影,因为共同的创作主体而产生图像上的隐秘联系,将它们并置时依然是协调的。
偏锋:如今啊,一定程度上,“艺术”自身也确实已经成为一个社会问题了。“艺术服务于某某”咱先不谈啊。“艺术”如今是有些被神化了,“艺术”之名底下庇护着很多特权,人们追捧、迷恋着这些特权和身份本身。“艺术”也算是某些人表达社会问题和关注的一个方便法门,甚至,不需要对社会问题有什么具体的、系统的、学科性的研究,就可以轻松地通过艺术获得公众、媒体的关注、掌声,甚至利益。这也算是一个艺术和文化的系统性问题。
艺术,即便沦为工具,依然对人类很重要。
艺术也许并不能解决实际、具体的问题,但艺术的“特权”获得了人们的注意力,或许能让更多的人意识到问题的存在,或许能增加些解决问题的可能性。
只要“艺术”别以自命不凡、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的态度,去粉饰问题的存在,或聒噪地去添加些毫无建设性杂音、故意混淆视听,能自知自己的局限性,那便算是积极地参与社会问题了。
我自己也常常觉得,这操蛋的世界那么多迫在眉睫的问题急需解决,而我还在画画,这让我显得很可耻,像特权者一样可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值得。
但人类是一种追求自身意义、自我确证的物种,自身确证的需求与生俱来,而艺术是人类自我确证的重要方式之一,我绘画的目的也是在于确证我自己的价值。
五、人的意义
偏锋:说到“人的价值”,这似乎又是一种“玄学”了,可能,你觉得有价值的事情别人觉得没价值,你觉得有意义非做不可的事情别人觉得无所谓。尤其是在艺术领域,怎么做才能体现出你的价值观呢?
你觉得有价值的事情别人觉得没有价值,或者相反,这是一种人类社会的通病,尤其在人们普遍放弃思考和理性、只会听安排和指示的地方,这种状况就是“价值观丧失或混乱”。
我个人的价值观,就在于面对各种约束和规训时,我决定去相信、去做的事情,从这些事情的选择上可以看到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可以看到到我的价值观。落实在艺术领域,也有一些具体的选择,比如,我选择画什么主题、素材,选择以什么方法、技法来表现,这些其实都会反映出我的价值观。
偏锋:除了理性、强调个人化这些特征,能具体一点谈谈你个人价值和作品之间的关联吗?你个人的意义如何在作品中呈现呢?
在任一文化中,各种“规训”总是有可能被个体清醒认知和突破的,尤其是被那些渴望自由和个性的人,表达的愿望会本能地出现,越压抑越想表达。而个人价值观的形成和表达,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有时候往往不是看个体如何明确、突出地主张什么,而是看不主张什么、不做什么。历史学家罗新常提的一个概念——“有所不为的反叛者”,我觉得更符合我个人价值的表达。
如果能理解“水墨是艺术众多形式语言之一”,就像雕塑、壁画、版画、油画等等古老的艺术形式一样,是人类众多表达方式之一,便可以自信、自由地使用水墨来创作和表达,不必去“卷”自己、不必去向别人证明或炫耀自己的能力。使用任何一门语言本来没有什么高下之分,当然,如果自己做贱自己的语言、腐化自己的语言、表达一些庸俗、野蛮的内容,难免也会让人连语言也一并看低了。
我以为,不拿自己努力摸索的语言去做不恰当的表达,保持自己的纯粹性、绘画的纯粹性,有所不为,个人的意义或许也就能纯粹、真实地呈现在作品中了。
2025.2.28 整理(删减版)

靳卫红 疼痛 纸本水墨 145×278cm 2024

马琳·杜马斯 海伦娜 2001 No.2 布面油画 200×100cm 2001


所有的美丽与血泪 (2022) 导演:劳拉·珀特拉斯
关于艺术家
谭军(1973-)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和中央美术学院。以生命观照为核心,深耕当代水墨与综合材料创作,用手工云龙纸结合背涂、拼贴、撕纸等方法塑造独特的画面语言,借以敏感的自然意象与日常物态,投射个体对生存、时间与存在意义的体悟和思考,画面静谧中蕴张力。代表作有《异语者》《薄物志》《半天堂》《东山・峒河》等系列,为当代水墨领域以生命体验构建个人叙事的重要实践者,创作始终秉持典雅静穆自由的精神气质。
心令如山(二)
艺术家:杜小同 谭 军 阴澍雨 廖渊 徐华翎 孙 浩 姚 浩
展期:2026年5月30日至7月5日
地点:偏锋画廊 北京市798艺术区B-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