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军:一磅肉

霍雨佳

倪军是这样一类艺术家,他创造了一个看似容易进入的世界,有花卉、蔬菜、金鱼,有历史人物和案板上剖开的鱼……起初你以为会像看其他具象绘画一样,它们可以被放在墙上当作物质的,或者精神的愉悦物,取悦你。于是任何一种身份的观者,似乎都可以评价,他们用各自熟悉的语言框定倪军的绘画。

 

但是随后,倪军绘画背后潜伏的会冒出来:《四大鸿运》中花团锦簇的金鱼像是游动的聚宝盆,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以往被钓的如今甩出了鱼饵;《我,拉赫马尼诺夫》的前景是作曲家处于沉思中的巨大面庞,当你走近云海深处,是画家用翻滚的笔触,刺激你在脑内模拟"听见"这些伟大音符的场景……

 

 

潜入语言断裂之处,挣脱被"锚定"的命运

 

一个个波涛汹涌的瞬间正在生成,光与影在缠斗,明和暗在跌宕,运动的势能汇聚成为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倪军最新的展览《世界、绘画与写作》,是一个看似静态却信息量超载的世界。倪军有一本年轻时在巴黎美术馆看展必带的画册,是在纽约东村买的,画册里每一幅能从美术馆找到的画,都被他做了批注,从印刷不准确的颜色,艺术家的奇闻逸事到自己的所思所想等等,密密麻麻的,倪军说:"我是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过于复杂的人,头脑中存储了太多的信息。"

 

法国精神分析家拉康(Jacques Lacan)是倪军一直在阅读的哲学家之一。在拉康的世界中,所谓"主体"只是语言系统的效果,"人"被语言所锚定。一个人的"无意识像语言一样被结构,是大他者(the Big Other)的话语"。

 

我们所谈论的"艺术",是一个"艺术"被规范化过的"艺术",我们熟知的艺术语言被分门别类地扔进不同的篮子里,从"西方当代艺术"、"中国当代艺术"、"西方现代绘画"、"中国画",到金鱼、云海和历史人物的指涉等等等等。"诸能指的能指",作为能指的无限链条,搭建成一个由能指构成的"延宕"网络,在被"限定"的延宕中生产和变化。

 

倪军曾经用一句话精准地概括拉康的工作--所谓精神分析就是把我们的思想都做成切片。拉康派的工作方式,就是观察这些切片,捕捉"主体"表述的缝隙,潜入语言断裂之处(比如口误、沉默、语词间的停顿、表述内容被修饰、遗忘、梦等等)。

 

正是在这样的断裂之处,倪军开始他的工作。艺术家曾经提出过一个问题:塞尚知道他最喜欢画的苹果,在中国文化中,被称为平安果吗?如今画笔在倪军手中,西方油画只是他学习的经历与工作的平台,他在其中置入中国文化的隐喻和他个人的价值观。所以对观者来说,那些从我们脑海当中跳出的,脱口而出的观点,是事实上早已被规训过的视角,对进入倪军的绘画世界并不产生真正的效用;而对艺术家来说,那些超载的信息,延伸成为敏锐的,网络般的触角,他抓住物与物、物与概念、物与文化和历史等之间尚未流通的语言,让他的绘画挣脱开被"锚定"的命运。

 

 

在身体的磨损中,拿回被切割掉的一磅肉

 

拉康曾经提出过一个"一磅肉"概念,指的是当一个人没有经过语言的洗礼(比方一个尚未学会说话的婴儿,或是一个语言障碍的精神病人),这个人是不存在的。主体要成为"人"必须经过成人礼的仪式,也就是说主体必须失去其自身的"一磅肉"。

 

和一磅肉的隐喻形成对照的是美国哲学家希拉里·普特南(Hilary Putnam)1981年在他的《理性,真理与历史》(Reason、Truth、and History)一书中提出的假想"缸中之脑":一个生活在"系统"之中的大脑,它对世界的认知,全部来自于实验观察者对它的刺激与回应,那么一个完全纯粹的"意识世界"是否成立?换句话说,一个不需要"身体",活在营养液与电极刺激中的缸中之脑,经过语言的洗礼,可以成为真实存在的"人"吗?

 

展览《世界、绘画与写作》中,有两幅尺幅巨大的作品给人以深刻印象。一幅《给欧洲》,前景是拿破仑,远处是层叠的山峦和云海,审视着愁容满面的指挥官;另一幅《北美往事》,前景不再是人物的正面,而是一个身着西部牛仔风格衣帽的黑色背影,棕红色的峡谷在画面的尽头被日落时分光影变幻的蓝金色晚霞照耀着,然而画面的最高处出现了一片形状奇异的白色云朵,像是一个观察者的大脑,观看,记录并且储存在这片北美洲土地上发生的故事。

 

当头脑作为倪军绘画发生的思辨之地,艺术家是超验的,是绝对精神性的。那朵形似大脑的云,是艺术家头脑的显化;那么那个背对画面黑色的,仿佛游侠一样决绝出发的身影,就是头脑之外"身体"的运作,是不肯,也不会停留在思维领地的艺术家,动身前往绘画的深处。

 

当我们意识到倪军绘画世界中这个身体运行的场,我们会看见艺术家往越来越深的地方走去,山峦、云海、霞光,在瞬息万变的运动之中,是倪军在用有力的、强劲的画笔反复的、一笔一笔地按压出精神的形态。他的画笔,如同身体在磨损中成为他语言运行的场,犬牙交错的笔迹之下,是身体显现为画面,画笔变成词语,绘画成为命运的书写,历史车轮呼啸而过时的速度与冷酷被深刻地铭记下,他成为统御这片绘画之地的独立意志。倪军画笔下的那个世界鲜活了,那个鲜活的世界看起来很遥远很复杂,同时也很确定;那是因为艺术家知道,有一个他的世界,他义无反顾要去,他要拿回他的那一磅肉。

 

 

             2025年10月

 

 

 

倪军 四大鸿运 布面油画 60×80cm 2025

倪军 四大鸿运  布面油画  60×80cm 2025

 

 

 

倪军 北美往事  布面油画 388×218cm 2023-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