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海涛画夜景已25年，一个题材坚持如此之久，还能不断更新，让人惊叹。他从2000年开始画夜景，最初用尺子理性测量每个物像，等比例放大，冷静、精准；而近年因视力下降，他不得不舍弃这种方式，主动强调一种粗糙的模糊，甚至在画中保留了一开始的线稿痕迹，打破画面给人的唯美印象。
"康海涛：时有微凉不是风"展览现场
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2025
左：康海涛 草溪苑 纸板丙烯 151×120cm 2024
右：康海涛 草溪苑 纸板丙烯 151.5×116cm 2024
放下控制和对精确的追求，拥抱偶然和误差，这不仅是身体的变化，还有心态的转变。他放掉对细节的执着，变得更加整体宏观，状态也变得更放松。他的每次夜游，都是与风景的不期而遇，创作也是如此。"我不会过多地去设定它，我接下来应该怎么样，它发生出来是什么样，它就是啥样，我主打临场发挥。"他笑道。
编辑：李凝玉
责编：邓凯蕾
画夜景25年
只要还有感觉就会画下去
康海涛在工作室
摄影：张北
这是我们第二次拜访康海涛，这次尤其感觉到他的幽默，和他笔下静谧的"夜景"很有反差。
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川渝口音，还有川渝特有的松弛。聊起画夜景20多年，他笑着说："反正我现在已经50岁了，再画10来年没有东西挖掘了，就稍微重复一下也可以吧，反正人生也差不多了，对吧？"相当能开自己的玩笑。
“康海涛：时有微凉不是风”展览现场
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2025
他的"夜景"系列，其实一直在不断变化。
他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的新展，勾勒出变化的路径，从早期画的墙角的一个洞，到夜景出现，再到抽象绘画、几何造型的建筑，以及最新的创作，展出作品跨越20多年。"每个阶段的代表作都有一点，希望能呈现出自己的状态。"康海涛说。
画夜景，来源于从小喜欢闲逛的习惯，朋友们都称他为"夜游神"。
"期末考试要复习，我都会跑到一个树林里面去找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待着。那时候家住在西南大学附近，经常晚上跑到学校里面，搞点什么破席子就到图书馆下面睡一晚上，睡到早上打太极拳的老头，就坐在我旁边。"他笑道。
他喜欢夜晚婆娑的树影，房子里温暖的灯光，直到川美毕业后，到绵阳当老师，安静的夜晚，唤起夜游的回忆。
康海涛 夜 纸板丙烯 84×200cm 2009
康海涛 两棵树 纸板丙烯 175.5×99.5cm 2011
他画学校宿舍、从小看到的老厂房，再到废墟、窗户、树影、镜子、墙、栅栏……平凡普通的风景，在他的画笔下被渲染上神秘、安静的氛围。对日常的兴趣，早在他毕业创作时就初现端倪。那时，他一整年每天都在画附近的烂砖头、晾晒的橘子皮、旧水管等等。在此之前他尝试过各种风格，像抽象表现主义的滴撒，后来发现自己更爱莫兰迪画的日常静物，"还是这些更贴近自己。"
康海涛 时光 纸板丙烯 113×198cm 2014
康海涛 崇高的形式 纸板丙烯 122×240cm 2015
在他的描述中，夜晚是安静的，安全的，让人不自觉地放松。它也是关于童年的、家乡的。重庆北碚的老家，绿树环绕，常常去玩耍的西南大学，也是郁郁葱葱，这些成为他好几幅夜景的灵感来源。而重庆阴雨的天气也造就了早期"夜景"系列，神秘、沉郁、怀旧的氛围。这之后，画面开始出现几何元素，康海涛以这种抽象概括的方式描绘建筑。画面还曾一度变得非常模糊、抽象。到如今，更具体的细节消失，画面更为概括。"以前作品细节很多，现在它有一种浑厚的力量感。"
康海涛 麓湖 纸板丙烯 221×442cm 2025
“康海涛：时有微凉不是风”展览现场
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2025
颜色，可能是其中最为直观的变化之一。过去，康海涛的夜景多是深色为主，一次偶然闲逛，走到树林的深处，他发现，原来真有五彩斑斓的"黑"，夜晚也可以是绚烂的。"在以前我是很少画这种颜色的东西，它把我打开了。"粉色、柠檬黄、橘红，这几年开始出现在画面里。最新的作品里有艳丽的红色建筑，配上紫色的天空，非常夺目。颜色来自他偶然拍到的照片。"不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的照片都是这种红色，觉得有意思就画了一系列相关的图像。"围墙、栅栏，再次出现在画面中，暗示隐秘的心理图景。"其实红颜色对我来说是挺艳俗的颜色，栅栏有一个隔离的感觉，我觉得可能是想把内心欲望隔开，也可能是一种孤独感。"
放下对精准的执着
他开始拥抱偶然和错误
康海涛在工作室创作
摄影：张北
"夜景"这个看似单一的主题，实际上越走越宽了。"至少我这个阶段和十年前是非常不一样的。这种变化其实是很微妙的，它必须跟着年龄和经历，极其缓慢，没法突变。"康海涛聊道。
康海涛 有限的光 纸板丙烯 69×242.5cm 2014
康海涛 2020（局部） 纸板丙烯 167.2×252cm 2020
一开始画夜景，康海涛对还原一个现实场景非常着迷。他严格到已不满足用眼睛测量，需要用尺子。接着，他画格子将照片里的物像等比例放大，转移到纸上。"其实真的是很笨的方法，但好像比随手画的，更酷一点，画面好像很冷静、很理性。"从他画的建筑中，可以看到细密的十字标记，像钢筋骨架一样，他以此搭建起画中的楼房。"我想把我眼睛看到的现场状态给画出来，所以竭尽全力去画那些细节。"但绘画本身是无法完全还原现实的。
康海涛 绿岛 纸板丙烯 247×471cm 2023-2024
《绿岛》创作过程
随着年龄增加，加上本身有远视，康海涛的眼睛很难再这么精细地来测量。于是他开始借用投影仪，他先把图像的轮廓线整理出来，再用投影转移到画纸上。通常，他站在画纸七八米远的位置，观看画面、调颜色，然后拿着大排刷，看着有感觉了就走上去画。接着再退远看，再上前，不断调整、变化观看的距离。他不再对一个场景不差分毫的还原，而是描绘远观风景的印象。
"如果太清楚就没感觉了。眼睛稍微虚一点，你才看得到整体的结构和气场。就好比原来只能看到一棵树的细节，如今可以看到几棵树，甚至一整个森林里的关系。"
康海涛 镜中 纸板丙烯 145×407cm 2023
康海涛 镜中（创作过程局部） 纸板丙烯 145×407cm 2023
站在画前，我们似乎得像他创作时一样，不断走动观看。远看是具体物像的模样，而走近看细节全部消失，只有丙烯层层叠叠覆盖，留下的印迹。我们还能看到之前起稿的轮廓线，相比于严谨的格子，这些短线显然更加松动、随意。有些颜色还画在了轮廓线外，画纸因为层层罩染，变得粗糙，出现毛边，而康海涛完全不在意展露这种粗糙感。
要知道夜景这个题材，柔和的色彩、细腻朦胧的笔触，常给人唯美的印象，但康海涛恰恰要用这种粗粝，打破精致和漂亮，不想落入油腻。
康海涛 界 纸板丙烯 320×485cm 2019
他常用"远实近虚"来形容这种不同距离带来的观看感受。最开始是源于，他想按1:1的大小画一个正在拆迁的房子。远看仿佛真能走进去，而走近，画面里却没有任何细节，只有雾一般朦胧的笔触。刚好画的时候，房子被拆掉，真实的对象也消失了，似乎再怎么精准，最后什么也抓不住。"这个经验很特别，我对物像的执着逐渐被打破，创作开始变得放松起来。"
"我现在更享受临场发挥"
康海涛创作《麓湖》中
康海涛平时拍摄的图像
松下来了，应该是康海涛这几年最突出的状态变化。所有的创作，没有预设。每幅作品的灵感，几乎都来自于偶然。通常，康海涛骑着车在夜晚的街道上，漫无目的、不带预期地游荡，看到有感觉的，就停下来拍一张，经过时间沉淀的照片，最终变成绘画。"随机拍的东西可能更生动一些，捕捉到的画面也更有生命力。"他说道。
康海涛 树 纸板丙烯 182×252cm 2022
他理想的创作状态是拿着笔自然地画，最后再自然地结束。"保持随便画就行了，画坏了就算了。不过现在每次画到收尾还是有点紧张。"这种松弛是把思虑降到最低，把感知放到最大。就像一场百米赛跑，开始之前不管多紧张，发令枪一响就全身心投入。也像在进行一场决斗，时刻应对对方的出招。"忘记好和坏，只是去处理它，必须要进入到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里，画面才会有力量。"
展览现场的一幅明亮的柠檬色作品，在距完成还有两三天时，画面还是灰的，"当时小心翼翼地画，根本就画不出来。必须得大胆地来。"即便是画精细的部分，他也是用大排笔罩染，去逼近物像"形"的边界，把自我更极致地展现出来。
康海涛 无题 纸板丙烯 53×76.5cm 2013
康海涛 隐秘之火 纸板丙烯 101×161cm 2005
康海涛工作室
他同时进行着“夜景”大画和抽象小画的创作
如果说创作"夜景"系列时，康海涛是有控制地随性，那画抽象画，便是一种彻底的即兴。每次画完大尺幅的"夜景"，他就会画些抽象画来调剂一下。"我就跟着潜意识画，完全不动脑筋的，像是有跳跃性的思维，在指挥我。"颇有保罗·克利所说的"用一根线条去散步"的意味。脑子里出现什么，就马上动笔。展览现场展出的《隐秘之火》，就来源于他看到地上像方盒一样的印迹，他随手就沾点颜料，往画布上抹了抹，成了画中的白色火焰。
无论是“夜景”还是抽象画，康海涛都很享受这种随性的状态。“不会去过多地设定它，我觉得走到那一步了，它发生出来是什么样，就是啥样。”走在展览现场，不同阶段的“夜景”交织，就像交响乐一样，呈现出浑厚、恢弘的感觉。“我一直不需要特别复杂的东西。人生很短暂，对我来说不要去搞得太多，我觉得单一的事情把它做深入，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