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灵视角与视觉快感:康海涛绘画解析

杜曦云

灵魂没有庙宇,雨水就会滴落心上。

                                                                          ---   里尔克

 

浩瀚宇宙中,人是地球上的灵长类动物之首,直觉经验、理性思辨,以及超验的信仰,错综复杂地影响着人的行为。任何人都不是自己把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的心灵深处有空缺,只有超验的信仰能填充起来,它是人在内心深处最相信、依靠的,也因而成为人对万事万物进行判断时的终极标准。

 

美学(Aesthetics)是感觉学,艺术是感觉术。感觉领域浩瀚微妙,奇妙的感官魅力甚至可以令人浑然陶醉、流连忘返、欲罢不能……艺术领域的人不断打破艺术的定义、拓展艺术的边界、提升艺术的功能,但和其它领域相比时,艺术的最强项在于美学,甚至只在于美学。即使反美学的美学、反艺术的艺术,其实依然是在美学、艺术的范畴里展开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泛灵论(Animism)即万物有灵论,是超验信仰中的一种。这种信仰认为所有物体、地点和生物(动物、植物、土壤、岩石、山脉、水域、天气型态、人类创作,甚至是文字、符号……)都具有独特的精神或灵魂,并影响其它物质、现象。人类则通常被认为与其他动物、植物和自然力量大致立于平等的地位。

 

泛灵论在亚洲有漫长、广泛的影响:佛教、印度教、耆那教、锡克教、道教、神道教、朝鲜巫教(Muism)……还有分布于北亚、中亚、西藏、北欧和美洲的萨满教等。

 

社会向现代转变的精神特征,是在理性中寻找安顿之地,也就是马克思·韦伯(Max Weber, 1864-1920)描述的"世界的祛魅"(disenchantment):"我们这个时代,因为它所独有的理性化和理智化,最主要是因为世界已被祛魅,它的命运便是那些最终极的、最高贵的价值,已从公共生活中销声匿迹,它们或者遁入神秘生活的超验领域,或者走入了个人之间的直接的私人交往的友爱之中。"

 

在"祛魅"的公共生活之外,依然有人在进行"返魅"的工作,其中包括艺术家--"艺术家"这一职业,就是由远古时代的灵媒转变而来的。

 

艺术创作往往是艺术家下意识中的行为:内心的冲动按捺不住,又无法廓清,于是在释放中一窥究竟。有意无意之间,康海涛很早就在认真描绘各种琐屑之物(墙脚、树根、柴棍、草皮、残砖、屋洞……),通过苍茫的笔触和古雅的色彩,这些被现代社会、工业文明排挤到边缘地带的破、旧、贫、乏之物在他的笔下被"赋魅",散发出带有神秘气息的灵氛(Aura)来。

 

 

 

康海涛  角落  布面油画  40×30cm  1999

 

康海涛  角落  布面油画  40×30cm  1999

 

康海涛  角落  布面油画  40×30cm  1999

 

 

 

这些完成于1999年前后的绘画,统称为《角落》,是泛灵视角下的美学转化,隐秘信息在物和心之间互动,画家以貌似对物写生的方式,让绘画成为接收、呈现隐秘信息的图版。

 

之后,康海涛继续着属灵之维的感知和追问,面向天地万物,也面向自我内心。观看、写生的方式无法满足他荡漾流溢开来的意识,他又暂时不放弃具象的语言,于是走上了和"形而上画派"暗合的路径,以具象的方式铺陈他的梦境、心结、玄思、臆想……自然的启发、世俗的纠缠、死亡的阴影、灵魂的挣扎、超越的渴望,都在画笔的牵引下涌动起伏着。孕育希望的建构,或蓄谋已久的脱困,在这些近似于手稿、草图般的画面上涂绘出来。在画家营造的各种形而上情境中,灵魂孜孜以求出口,或在兴致的推动下落地、升空、攒集或弥散。

 

这样的绘画很是生动鲜活,至今仍然不时出现,如同他在密室中的沙盘推演,灵感不期而至时迅速捕捉、信笔挥洒,不求完整精致,捕捉一闪而过的灵光或推演心中潜藏的秩序是第一位的目标。

 

手稿、草图式的绘画,也在为精致深入的"定稿"提供情绪、观念和技术的储备;抑或,二者相互效力、相辅相成。沉静暗夜中起伏的山峦、婆娑的树丛、透光的楼宇、阑珊的街道……康海涛用细致绵密的笔触层层叠叠描绘着这些司空见惯的景象,在相当具象的图像中发酵出空灵来。那些繁盛芜杂的自然空间、坚实挺括的建筑空间、在流动光影和层叠笔触的笼罩下,光明与黑暗交织,时间穿行于空间,心理反刍着物理。现代人栖居于其中的平凡世界,显得影影绰绰、虚虚实实、亦真亦幻,在画家的涂绘中再度"返魅",生发出灵氛来。

 

这种样态的绘画,以精致深入的具象诱人观看,继而让人陶醉于空灵的氛围。这空灵的氛围中,寂静、活跃、沉默、倾诉、忧愁、愉悦、郁闷、欣喜、哀伤、恬谈……复杂的情绪和意味混合其中,莫可名状,具有丰富的诗性。与这丰富诗性相对应的,是开放的感受力,不只是观念的思辨。开放的感受中,视网膜直觉、人生经验、概念与逻辑、超验的信靠都可能被触动起来--这是美学的魅力所在。

 

这些绘画因其精致深入而给人以笃定感,但康海涛在属灵之维的摸索寻求依然在继续,甚至更显急切渴望,这主要体现在不断出现的手稿、草图式绘画中。非理性的意志和情绪,尤其是突如其来又按捺不住的意识流,主要以具象的语言释放出来。没有惯性的方法和统一的风格,灼热的灵魂并不顾忌艺术史的谱系,不择手段,唯求畅抒胸臆。他在某些时段、情境中的焦躁、不安、挣扎、迷茫、困顿、疑惑,袒露在画面上。

 

心态平静舒缓时,画家的心灵秩序、精神结构,主要以抽象的语言转化出来。人的内心是深渊,潜藏自己都不自知的无数秘密,康海涛好奇的向外牵引拖拽着,在自省中进一步寻求心灵的依靠。这些抽象的绘画,有的像线团般缠绕穿插。"用一根线条去散步"是保罗·克利(Paul Klee,1879-1940)的方法和心态。康海涛的线条组织,则是他自己的心绪状态,他经常一挥而就,乐此不疲,借机观照自己心灵轨迹的常态或突变。

 

他还有像建筑草图般用宽阔笔触涂抹勾划的绘画,探索着各种几何构型。这些构型时常是碎片、缺失、断裂、失衡……潜意识中未必自知自觉的体验或认知,可能指向自己或世界,在手绘中呈现出来。

 

近年来,他那些精致深入的具象绘画也在渐变着。平面化的碎片漂浮、移动、连缀在流光溢彩的空间中,无机物和有机物共处,芜杂繁盛的自然生态和简洁廓清的几何秩序相互映衬。虚空成为主体,大面积的光和影成为主题,实体本身反而被边缘化乃至被解体、融化,于氤氲中消散。拨云见日、水落石出,泛灵论是他的视角,灵性是他一以贯之的表达目的,灵的属性和状态是他试图辨认和厘清的。

在这个过程中,视觉、绘画本身的快感也在吸引、滋养着画家。对观看和涂绘本身的热爱抚慰着他,激动他继续上路,寻找、摸索、呈现,维持常态,期待奇迹。              

 

 

2023年11月4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