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景的转移——浅析康海涛的夜景系列绘画

风景画从来就不是单纯指对"景物"的再现和简单描摹，自然和人是风景画构成的两个关键因素。中国古代的风景画中"借景抒情，寓情于景"把"人"和"景"的关系定格在绘画元素的构成关系中。它涉及到了我们看风景的态度、感受，更包含了我们通过绘画这个媒介来传达我们对"景"和"人"的认知。

康海涛的"夜景"系列有着对东西方风景绘画综合的认识体现。他钟情于夜晚的树木和建筑给人带来的陌生感受，似乎这样的夜晚只有自己跟这些无声的物在对话。这与他从小生活在西南师范大学（现西南大学）旁边有关，他经常一个人在暑假的校园漫无目的地游荡，感受树木肆意生长的绿和灯光带来的寂静。这也使他的绘画不同于有更多的人的因素的其他风景绘画。孤独感、寂静、幽暗、身临其境般对景的凝视，使他的画面传达出一种不可回避的精神体验。他在方法上借鉴了中国传统绘画中的"积墨"手法，用很薄的丙烯颜料在纸上一层一层的叠加，画面的黑色即厚重又有明显的层次感。同时，在画面上留下了层层叠加的笔痕，这些痕迹都很好的对应了他个人对风景的认识和体验。

康海涛  夜  纸本丙烯  221×152cm  2016

康海涛  树丛  纸板丙烯  252×182cm  2015-2016

书写性在康海涛早期的静物和风景绘画中仍然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出发点。这一个阶段大多是通过写生获得的。比如大学时期的"角落"系列，画面更多的是对抽屉、鞋垫、墙角等生活细枝末节的描绘，色彩相较于后来的作品更加主观，用笔流畅、生动。用笔和色彩的控制力是其在大学阶段就显现出的特质。在这个阶段的作品中能够感觉到学院教育的痕迹和受到阿里卡的色彩、莫兰迪观察事物的角度和用笔的一些影响。

毕业后在绵阳工作的一段时间，康海涛的绘画方向发生了一定的改变。这与他从一个学生到教师的身份转变有着密切的关系。康海涛在一个小城市的大学教书，这时的他接触了大量的音乐、电影以及文学艺术类书籍，加上更加有现实感的生活使他对艺术和生活的认识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孤独感和情绪的积压使本来就喜欢夜游的康海涛又开始在夜晚的校园里闲逛。学校相对偏僻而安静的环境、老旧的校舍、苍天的大树和幽暗的光恰恰都是他喜欢的。他经常一个人深夜在校园里四处乱走，体会夜晚的沉静带来的自我回归。随手拍摄是伴随夜行的工作；有时候，由于相机本身的物理原因导致最终效果跟自己肉眼所见的完全不一样，还有的时候夜黑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时，闪光灯和相机合谋产生了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画面。然后，在选择或者组合这些图像的大量工作中对应自己的情感体验或者是新的图像生成的过程都是其创作的来源。

这个时期也是他后来夜晚风景作品创作的起始阶段；他开始放弃对生活细节的描述，画面色彩进一步的压缩，更加强调画面的精神性。例如《夜晚的树》，是对窗外灯光照射下的枯枝的写生。灵动粗放的用笔，强烈的黑色背景和坚硬的树枝边缘线，并没有过多地描述树枝本身的质感、体积，而是强调了树枝的外形跟黑色背景的疏离和紧张关系，使画面既有熟悉的现实观感又隐隐有一种冷峻的陌生感。再例如《小路》《远处的风景》《白浪》等几张作品。富有表现特征的笔触，强烈的黑白对比，带有超现实感的白浪和投影，色彩得到了人为的简化，更强调用笔的书写体验和内化的精神投射。通过对对象似是而非的描绘中体会语言和形象交汇的情感体验。

而真正让康海涛确定把夜晚的风景作为自己创作的主要母题是2005年前后。

在这个时期康海涛将表现性的笔触进一步减少，画面的材质感也被削弱，用笔更趋于沉静和克制；去掉了多余的情绪宣泄，画面冷峻而完整，色彩也更加饱和协调。如果说《路》这幅作品还能较多地感受到依赖画面内容获得的情感代入和真实体验感的话，那么之后的《白房子》《寂静岭》《夜晚》《傍晚的池塘》等作品已经彻底从对物的塑造束缚中解脱出来了，作品中的对象更多的是画面结构需要的一个因素而已。层层叠加的笔触的厚重感和浓郁凝固的色彩指向了一种抽离的印象，时间的累积和漫长的冷静工作状态让情绪不断消耗和丧失，使工作重新变成劳作的意义；物和光对应着他内心与这个世界的关系--稳定而虚无。它既没有在作品中去述说一种强迫式的价值，也没有简单的借景抒怀，更多的是在探究风景与个人既熟悉又陌生的关系，把风景本身退后到一个画面中，而人却凸显出来了。在这一点上来看，康海涛更加接近于中国宋元时期的风景绘画精神。然而，画面的构图分割方式和色彩、透视关系、体积感等因素决定了它与宋代风景画的区别，趋向于片段化和瞬间感。这也是康海涛大量吸收东西方绘画不同营养的结果，也是其绘画的重要特征。

康海涛关于夜晚风景的绘画看似一直在这样的方式下延续至今。但如果我们仔细观察就会发现2009年以后康海涛的作品中又有一些新的变化发生：虽然看上去他在语言上继续延续了一贯的"积墨"方式，但他更加强调画面本身的构成关系，更加的抽象化，内容更加的简洁、单纯，画面经常出现大面积单纯色块的分割。虽然，有一些分割是来自形体本身的外形变化，但好像对于康海涛来说，这些分割只是画面结构的必然关系，跟内容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小了。通过这样的方式处理的画面呈现出把情绪去除以后，色彩、黑白、几何分割等绘画元素构成的更加冷漠的景象。这样的变化可以在他的《门》《树》《树丛》《黄昏》等作品中清晰地看到。我想，这样的变化跟他在夜晚风景之外的另外一种方式的绘画探索有关。他在这段时间画了大量的抽象画。在绘画的过程中，康海涛并没有设定一个具体的对象或者画面的效果，往往是靠随意的第一处落笔决定着后面的结果，由画面本身出现的结构来决定如何结束。这有点类似于意识流小说的写作方式。在这种方式下如何结束画面，如何认定好坏？他自己认为是靠感觉来确定。那么，感觉来自何处呢？来自艺术教育经验的积累、画面的基本关系的协调还是自我情绪的对应？又或者是一个观念的设定？形象和构成关系跟他自己又是怎样的关系？这些问题都摆在他的面前……但有一点很清楚，这样的抽象绘画的探索使他对风景和绘画的认识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并且，在他后来的"夜景"系列作品中都有体现。

康海涛并没有停留在一个语言风格中继续工作，他在思考和绘画的实践上不断地进行着探索。这也使他的绘画一直在变化着。虽然并不像很多艺术家那样经常有突变，但我们能够从他的微妙变化中感觉到他在"夜景"的绘画实践探寻中的纠结与坚定，能够看到绘画中风景与他的关系在不断发生着变化。

宋永兴

2017.5.18

宋永兴，艺术家，任教于绵阳师范学院，现工作生活于成都和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