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朝阳×崔灿灿:艺术就是自我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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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出生的尹朝阳是当代绘画的一员猛将,90年代凭借暴力扭结的"青春残酷"系列声名鹊起后,他不断转换题材和画法,从广场画到山水风景再画到梵高,回过头看,尽管一直有很多人不理解尹朝阳的这些选择,他好像还是在绘画这片泥泞沼泽中,生猛地杀出一条小路。

 

尹朝阳目前在当代唐人艺术中心举办大型回顾展"重建理想:1995-2021",画了近30年,100余件作品的大体量令人叹为观止。展览开幕前的两个月,他和策展人崔灿灿做了一次对谈,从展览聊起,聊到早期创作,也聊到裸露真实、生命激昂。(编者按)

 

 

艺术家 尹朝阳

 

策展人 崔灿灿

 

 

 

传记、写作、自我与绘画

 

崔灿灿:我们先从展览聊起,我在整理你资料的时候,发现你有几十本画册,算是我认识的艺术家里面画册最多的,很多艺术家不太愿意出那么多本画册,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画册?

 

尹朝阳:没有艺术家不愿意出画册吧。出画册对一个创作的人来说,应该算是一个很隆重的记录,是一个"事儿",所以我基本上每一次个展都会有一本画册,你也看到了,很多年几乎没有间隔的,等于就是过去二十年的一个汇总,所以拿出来其实挺直观的,咱就不特无耻的说著作等身了,但确实是拿出来的时候,你翻到那个东西的时候特别直观,就是那个阶段你的样子。

 

崔灿灿:比如我看到有一本黄石给你写的一本专著,还有你自己写的书。一般很少有艺术家在你这个年龄,有别人给他写的这样一本书,以及你自己对自己的一个阐释,好像我发现你的每本画册里面基本上都会有你自己写作的文章。

 

尹朝阳:对,每一个阶段都会有一些。

 

崔灿灿:你还是比较愿意阐释你自己的想法和你的艺术观点?

 

尹朝阳:就算是一种叙述吧,我不是职业的批评家,不能说是阐释,我应该是说明那个阶段的状态。这多少会减少过度的阐释和误读。

 

崔灿灿:我看你早期的绘画,包括后期的绘画里面有很多你的形象出现。你的自画像也非常多,也是我见到的艺术家里比较喜欢画自画像的。你怎么看待你的自我跟绘画之间的关系?

 

尹朝阳:自画像作为题材,我大概在30岁左右的时候才有一种自觉。实际上任何一个以绘画为相对主要表达方式的艺术家,都会触碰这个命题。

 

这个命题其实挺有意思的,你可以看到很多人现在用摄影自拍,但是我觉得用绘画可能看上去更接近自己本能的表述,摄影有时候就是单纯记录了你的相貌变化,仅仅是记录的功能,不太可能有很多发挥的余地。

 

但是用绘画,可能二十年前跟现在的方法都在变化,尤其这两年它成为一个下意识的自觉的状态,我是希望它能够让你感受到自己眼睛认识的变化,你看着自己在变衰老,你也看到自己在某一方面的变化,可能更有一种洞察的透彻。

 

 

 

尹朝阳  自画像 纸本素描  20×16cm  1994

 

尹朝阳 自画像 布面油画 40.5×32.5cm  1993

 

 

 

崔灿灿:你后来也画了很多梵高的自画像,它是梵高对自我的投射。因为绘画相对摄影来说更容易自我投射,摄影取决于机器和场景,而绘画创作比摄影多了更多主观的自我塑造空间。比如说我们以前了解的,像弗洛伊德有一张自画像,是一个挺典型的自我凝视的姿态,比如说德拉克罗瓦有一张自画像,他们都投射了某种英雄感,或者说关于自我完美形象的一个认识,你觉得你的自画像的功能是什么呢?

 

尹朝阳:我觉得就是那种变化。我刚才说了,一方面是你的相貌在变化,还有一个方面其实折射了你认识的变化,这个认识的变化我现在更在乎。

 

今天找到最早的那张自画像,1992、1993年的,你仿佛可以看到二十岁时候的那种状态。去年我还画了一张,如果你把它放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对比很震慑人心。实际上今年我在画梵高的时候,也通看了他的自画像,你可以看到,也就十几年,他真的是流星一般无与伦比的十几年,我们能看到那种变化的迷人。

 

崔灿灿:梵高比较特殊的是,和其他的自画像相比,他的自画像发生在同一时期,是他对自己反复的在同一时期的描述。

 

尹朝阳:他还是有跨度的,只不过他活得短,他那个跨度十几年,但是也极尽变化,尤其到后来的自画像,已经非常不一样了,人还是跟着他的作品在走。

 

崔灿灿:我之前读过一篇文章,是约翰·伯格写的,写的是伦勃朗的一张早年的自画像和晚年的自画像,一个是那么英气的青年,到晚年其实发现眼神也和蔼了,整个人的状态也变了,我觉得是一个绘画认识的变化。

 

尹朝阳:一方面是认识,还有一个是你的肉身,中国人形容这个东西叫"人书俱老"。我觉得典型的例子是,弗洛伊德也有很多自画像,从他早年很稚嫩,到最后晚年那样一个状态的时候,我觉得还是挺牛的,这种成长很迷人。包括毕加索晚年那样的时候,那个大眼睛,那张画我印象很深。我觉得那种投射一直是让我很感兴趣的,你可以通过绘画来反观你自己,同时照射你的生命,这种个体的自我审视,又酷又好玩,所以这个命题我一直会进行下去。

 

崔灿灿:我看你早期的自画像,偏写实或者是浪漫主义的风格,到后来有像表现主义比较强烈的自画像,其实你自我的风格是随着你的艺术风格的变化,不停地在投射这样一个变化。

 

尹朝阳:对,我觉得这里最核心的东西,就是对自己肉身的载体有一种关照,这是生而为人的一种自觉吧,碰巧我是一个画家,要对它有某种直视,这种直视在活着的各个阶段都会有。如果你还敏感,如果你还保持了对你自身那种变化的感知的话,这个东西一直会存在下去,我基本上不是一个靠概念来工作的人。

 

 

尹朝阳 夕阳 布面油画 150×180cm 1995

 

尹朝阳 窗外 布面油画 100×80cm 1995

 

 

 

早期作品,艺术史、现实和个人经验的转折

 

崔灿灿:刚才我们聊到不同风格的变化,那么最早对你语言系统的建立影响比较大的艺术家是哪些?

 

尹朝阳: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1992年进美院,到1996年之前,那个时候就是学习的阶段,所有的艺术史都接触。2010年我跟一个哥们做一个访谈录,里面谈过这个话题。这是从艺术青年走向职业必过的一关。

 

我1996年毕业,大概到1999年三年时间,差不多你会完成一个蜕变,蜕掉学生气。学院里面模仿也好学习也罢,开始至少有一个东西要切进去,我觉得到1999年开始有些眉目。我从来不回避在绘画语言上,里希特、培根对我的影响,如果要提的话可能还有一个人是弗洛伊德。

 

九十年代后期的时候,任何一个在学院里面出来的,他要从事绘画的,他一定会撞上这几个人。里希特的问题是,他解决了怎么从图像到绘画,这个问题他做了一个表率,很完美地把这个问题给带到当代的语境里面去。

 

弗洛伊德和培根,如果你还想画画,面对所有媒介,行为、装置、影像等等,你还要画出那种当代的气质来,你一定会碰到这俩人。当时尤其是培根对我更重要。

 

我1992年开始接触到他的画,一开始不太懂,到差不多毕业之后的两三年,忽然好像明白了,你需要一点一点去接近、学习,他们为什么当时很风靡呢?我觉得是因为他们都保留了形象,可以跟学院的写实绘画传统直接嫁接,还有就是看上去也足够时髦。

 

当然很多人没有解决的问题是--培根还是跟学院的东西不一样,你还是要有一种关怀,那种关怀培根和弗洛伊德其实都有,在这点上来说导致后来他们跟学院是有很大的差别,到现在我也认为很多学院的人没有触及这个问题。

 

 

 

尹朝阳 狂想曲-蓝色午夜 布面油画 50×60cm 1997

 

尹朝阳 花卉 布面油画 80×65cm  1997

 

 

 

崔灿灿:早期有很多画家对你有影响,我发现之后好像很多人从你的影响里面消退了,我想知道哪些人消退了?曾经你那么喜欢的画家,现在没有那么有感觉了,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尹朝阳:这个是正常的,你总会长大。我记得我在2003年还是2004年,做第二个个展的时候,当时写了一段话,我说当时有两个拐棍:一个是里希特,一个是培根,但是我说我会逐渐把这个拐棍给扔掉。

 

在那之前整个的你要吸收的这些艺术家的,新表现、波普,意大利3C、伦敦画派等等,这些人我们上学的九十年代,正值盛年,都对我们有过影响。

 

但2000年之后是一个分水岭,你自己需要跳到这个阵地上,或者在战场上扑腾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最后你只能让自己慢慢凸显出来,你遭遇的问题跟他们是不一样的,我觉得我特别在乎的就是--此时此地此刻,你直面的问题。而不是说我活在东五环的城乡结合部,但我替曼哈顿的乡亲们操心。

 

崔灿灿:你直面的依据是什么?

 

尹朝阳:你的经历。

 

崔灿灿:是你的肉身?

 

尹朝阳:对,我觉得这也是导致我始终对某些概念艺术兴趣不是特别大。

 

崔灿灿:我发现里希特好像对你影响比较大的一个时期还是2000年左右,到后来,你更偏向于这种培根式的、浪漫主义式的,因为里希特是你喜欢的人里唯一一个明确具有当代艺术家身份的,剩下都是画家,客观来说弗洛伊德、培根都是传统画家,为什么这种观念会消退呢?

   

尹朝阳:还是因为本能在生长吧。

 

崔灿灿:我看到你在以往惯称的"青春叙事"和"青春残酷"系列里,受里希特的影响还是蛮大的。不仅是风格上,更重要的是工作方法上更偏向于里希特看待世界的方法。我觉得这个系列是你比较强烈的个人意识的开始。之前的画还都是受风格影响比较多。从青春叙事开始,你回到了你的身体,回到了你的个人经验,我想听听这一段。

 

尹朝阳:那个时候里希特吸引我的是他处理图像的方式。因为当时从美院出来之后都要解决一个问题,你用哪一种方式来工作?一种就是在技术上,势必要拿出一个跟学院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当时一看到到里希特的绘画,感觉焕然一新。具体说就是他消解了那种绘画性(学院派的,当然学院也在发展中),他是平的,里希特的工作方法,是最后把它扫平了,全部是平的。

 

在当时的国内艺术圈,几乎所有人都在学他。但是我觉得有一个东西我保留了,我最后还是保留了绘画性,只不过让它更隐蔽了。几年后看到了里希特的原作,他画得很好,分寸感掌握得好极了。我在他的画跟前体会到那种最好的古典绘画带来的体验。当时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二十多岁的艺术青年,实际上会面对很大的一个问题:你对绘画应该有一种新的认识,这种新的认识应该区别于你在学院里面的习惯,包括对空间的处理,对结构的处理等等。你要在绘画上走到一个新的领地,至少在这个层面上里希特当时是推了我一把。他处理图像的方式,对照片的认识,实际上里希特访谈录也很多次提到了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是每一个现在绘画的人都应该回答的。

 

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由摄影充斥的世界,里希特解决了照片的学术性。在我看来,他应该是第一个用绘画赋予了照片一种庄严气质的人,模糊了绘画和照片的边界。至于他同时用不同风格创作也一样助长了我这么做的信心。

 

 

 

尹朝阳 战 布面油画  50×130cm  1999

 

 

 

崔灿灿:刚才你说的关于绘画和艺术史语言的认识,你又是如何嫁接到个人经验的?那些画面基本上是灰蒙蒙,很血腥,很残酷的一种状态,是什么导致了这些图像,什么样的情感和现实氛围导致的?

 

尹朝阳:那时候首先要解决的,一方面肯定是你怎么画,还有一个是你要画什么。这两个东西从来都不会是脱离开来谈的。我1997年开始搬到五环外的北皋村,我只能从身边的人开始,方圆几里地空间,一个城乡结合部的破村子,就是你的整个世界。画身边的人,画自己,没有任何其他的过于形而上的那些东西,我的切入点就是从这个开始。

 

崔灿灿:比如再往前一拨人是"新生代",他们也在画身边人,但是他们的画更多是偏无聊和迷茫,你画面里的痛苦感和残酷感更加强烈。

 

尹朝阳:我和他们有一个很大的区别,新生代这拨人,当时几乎全部是留校的,生活相对是有保障的,这就是差别。我生活在村里,你知道九十年代,那时候的草场地,你在这一带生活随时随地要被查暂住证的,随时随地生活在恐惧当中。

 

而且周围土匪恶霸,一个卖菜的都可以欺负你,我当时住那个房子天天让卖菜的把门堵上,这种特别典型的城乡结合部的生态。整个的心境也好,情绪上的状态就是那么一个逼样,我只不过是把它裸露出来了。

 

说心里话,到现在为止我不认为这个东西有多大的改变,只不过是你离那个地方相对远了,你给自己增加了几道堡垒保护起来而已,但是真的要有东西伤害你,还是分分钟的事儿。

 

崔灿灿:所以直到今天你仍然觉得,这种现实的氛围没有改变?

 

尹朝阳:没有改变,只是说随着你的年龄的增加,有一些见怪不怪了,从某个方面来说,你在精神上某一部分是躺平的。

 

崔灿灿:但在今天,你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艺术家,这没有改变你的处境吗?

 

尹朝阳:改变了。不承认就太矫情了。

 

崔灿灿:还是会有好转?

 

尹朝阳:物质生活的一些东西改变了,但是某些深层次的从精神到现实层面,那种无力感始终如影随形,只是不像三十多岁的时候。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很傻逼,直接就冲上去了。现在有时候冲上去的时候还想着提防背后还有点什么。

 

崔灿灿:比以前有策略了。

 

尹朝阳:多了一些保护意识吧。

 

崔灿灿:你觉得到现在,这种伤害始终还是伴随的?

 

尹朝阳:实际上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我还是挺悲观的。

 

崔灿灿:更宏大地说在2000年左右关于"残酷"的叙事不仅仅在绘画里面展开:比如老栗做过"对伤害的迷恋",还有更激进的"后感性",整个2000年前后中国笼罩着物质灰飞烟灭的情绪。

 

尹朝阳:对,因为在一个特定的节点之后,大家直接就给灭了,我觉得2000之后直接就给灭了,就给你煽倒了,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是自己一点一点躲在那个角落里修复自己。

 

崔灿灿:是哪一个事呢?

 

尹朝阳:脑补吧。我那时候19岁,还年轻,等我上美院的时候发现是这样的。在2000年左右的时候,艺术圈有一个流行的工作方法,画大脸,还要找到一个图式,之后要不断重复强调,这种工作方法的背景我们一定要强调,这影响了好多人,如果那个时候你是一个艺术青年,毕业之后你如果不能很快发明一个自己的图式,你就是失败的。

 

我当时想要反这个套路,所以我在那个阶段,就是相对传统地做,好几个系列同时在展开,我不想带给别人的感觉:我就是画这个的,记住了,我就是画这个的,只要我发明一个模式一直就这么画。这种在当时来说很流行的方法,即使在当时我也觉得太简单了,我只能按自己的直觉来,就是苦了点儿。

 

崔灿灿:那是一种成功的方法论。那你觉得你的"青春残酷"这样一批作品,是先有了现实感受,再去嫁接风格,还是先有了里希特和残酷青春的风格的影响?

 

尹朝阳:肯定先有现实,因为它还是可以跟我早期的东西勾连起来的。我毕竟是从那过来的,只不过在那个时候,技术上突然有个人来给你推了一把,我还是我。

 

实际上如果我们结合当时的语境再看那些作品,很多画里面我还是有自己的一套语言方式,不仅仅是为了虚而虚,为了模糊而模糊。一定要有自己的认识,所谓的活学活用,画最终还是要画出来,这也是很多人到后来画不下去的原因。艺术最后还是玩真的,自欺没戏的。

 

一开始还是要有自己的判断。2005年在柏林汉堡火车站美术馆,当时是MoMA在装修,他们把一部分馆藏巡展到欧洲,我碰巧看到了其中里希特当时画的那一批,好像是红色旅吧,打死了那帮人的画,我当时很认真地看了,跟我原来在画册上看完全不一样。

 

里希特牛逼的地方在于,他的绘画性是很强,我当时看他画的那个女人的手说:"这哥们儿是个古典画家啊"。另外他有一整套自己的工作方法,那是一种在当代大语境下的方法,很牛逼的自觉。

 

崔灿灿:对于里希特来说,他仍然保持了当代艺术一个非常重要的传统,绘画性可能有,但不是首要的。有趣的是,你跟这样的流派分道扬镳之后,一批人差不多同时期也跟这个系统告别了。

 

我觉得青春残酷是中国唯一的流派被"团灭"的流派,几乎每一个人都转型了,从谢南星到何森到你。许多像方力钧那批在90年代初玩世现实主义的的艺术家,今天仍然坚持着那种东西没变,王广义仍然是政治波普的延续。但是我们发现2000年出来的"青春残酷",到五年后这种风格集体消失了。

 

尹朝阳:也不能说团灭,但是我觉得至少对我来说,对人的那种伤害也好,对身体惨痛的感觉,仍然在持续关注中,在朝着更有深度的地方转化,在这点上来说,如果我们把这条线索码出来的话,到现在还是延续的。它是基于你对人的自身状态的转变,以前那种伤害或许是生理上、身体上的,现在有很多时候其实是心理上的,我觉得这种东西一直伴随着,只是更隐蔽了。这需要放在一个更长的跨度里去看。

 

崔灿灿:这种很悲的色彩好像在你的作品里面一直有,直到现在。

 

尹朝阳:一直有,尤其在人物上面,我不喜欢那种甜美的感觉,我希望他有一个真实的底色,在这点上来说,在趣味上,比如我喜欢梵高,蒙克、培根这一路的,直接了当,你的整个肉身裸露出来是什么样的,一目了然。

 

崔灿灿:所以这其实是你一直比较执着或者比较偏向的一个方向。

 

尹朝阳:对,至于在当时来说,立了一个名目被团灭,我觉得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我从来都没有组织,艺术就是自我成全。

 

 

 

尹朝阳 青春远去 布面油画 180×150cm   2000

 

尹朝阳 怀疑者 布面油画 230×150cm  2002

 

 

 

"神话"系列的开始

 

崔灿灿:"青春残酷"之后的下一个尝试是什么?

 

尹朝阳:神话系列。后来的"失乐园"、"神话",包括"广场",在第一本画册里都有出现,但是后来我用了大概四五年的时间,把这些小项目一个一个的展开了,包括纪念碑、乌托邦,等等。

 

崔灿灿: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从"青春残酷"到"神话"的时候,你把它置于一个更广阔的历史现实里面,从你个人的经验转向了一个更漫长的命题?

 

尹朝阳:对。

 

崔灿灿:现在来看,"神话"这个系列的出现,有非常多的批评家把它和西西弗斯的神话放在一起,和精卫填海放在一起,在你看来这种描述准确吗?

 

尹朝阳:不太准确,但说实话我无所谓。解释权归批评家和策展人,他们的身份更想观众。我去画它的时候,更多考虑的是在这个命题里面,我能够获得多少的释放,包括自由度,它映射了我自己也好,别人也好,实际上就是所有人。

 

你活在这个地方,你那种状态就是跟整个的环境在拼,就是一种对抗。在那个时候,你活在北京京郊,东郊五环以外,荒山野岭,苦逼一个,就是这个感觉。

   

崔灿灿:所以这样一个神话题材,象征的是什么?

 

尹朝阳:实际上是跟现实对抗的一种象征。

 

崔灿灿:你更感兴趣的是对抗?还是对这个力量的描述?

 

尹朝阳:对抗,力量的描述,你在中国作为一个个体,有力量这个说法吗,我到现在认为都是一个笑话,谁认为自己有力量,他可能是吃药了,整个这个地方的链条之上,从上到下,都别说自己有力量,因为永远有东西制住你,跟丛林太像了。最后你还是会触碰到那个问题,就是绝对的自由不存在的。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之间的张力。就具体画面来说,它让我远离我希望远离的那种绘画,很远,挺好。

 

崔灿灿:远离的哪一种绘画?

 

尹朝阳:学院的,流行的,杂耍的。这实际上是我拿出来对抗这些东西的工具。

 

 

 

尹朝阳 神话之四 180×150cm 布面油画  2005

 

尹朝阳 神话之六 布面油画 162×130cm  2005

 

 

 

崔灿灿:在"石头"这个系列,我看你有一段描述讲到有一天你看到一个石块的经历。

 

尹朝阳:那就是现实,真的是一个现实,碰到它就扛回去了,绝好的隐喻。

 

崔灿灿:它算是神话的起源吗?

 

尹朝阳:不是起源,它算是一个关键道具的出现,其实在这之前那个作品出来的时候它就来了,算是给这批画增加了一点宿命色彩。

 

崔灿灿:你说石头是一个道具,它在你的画面里扮演的身份和角色是什么?

 

尹朝阳:它就是个象征物,沉重、坚硬、无语、丑陋。你去跟它对抗。这种对抗一定要附加意义的话,就是你会发现这种对抗毫无意义。

 

崔灿灿:所以最后大家会把它归结为西西弗斯推石头以及精卫填海?

 

尹朝阳:最后你会发现过去早就有这个事了,浪漫化了,也文学化了。

 

崔灿灿:你赞扬这种没有结果的对抗吗?

 

尹朝阳:赞扬,我是认真的,至少我还试过。

 

崔灿灿:你在这个系列里面的绘画方法有"青春残酷"的一些尾巴,但你的表现语言非常强烈,这个语言跟这个题材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尹朝阳:作为一个画家我觉得有一个基本的职业要求,就是你要对画面本身,对材质,对空间的处理,包括所有这种技术选项,跟你所要表达的东西特别匹配才行。如果你有一个牛逼的命题,但是你表达得很拙劣,会很夹生。在这点上,我觉得在当时那个阶段它还是在生长。一旦做了,展开后我就会把自己扔进去,就属于那种很玩命的工作,这期间,每一个阶段都会有一个新的东西冒出来。还会成为一种惯性推着你走。

 

崔灿灿:那个时候绘画性是在首要位置吗?还是题材是首要位置?

 

尹朝阳:都有。我从来不在这个事上纠结。绘画性如果完全放在第一位,最后可能就会彻底走向技术了,我技术一直是不错的,如果仅仅是手艺的追求,这事就不好玩了,不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崔灿灿:但我发现在你的"神话"系列里面,作品之间的图像变更没有那么大,还是差不多题材的延伸。但是你的语言变化非常大,从最早期偏完全图像的,就那三板斧,你把这个图像画好就行了,然后有一个设定的画面。到后来我发现其实你的绘画性某些方面,推进了这个画面的感受,每一个笔触像演员一样在里面重新搭建了这一场幕的结构。

 

尹朝阳:炼到后面的时候,绘画的那种魅力出现了。任何一个东西推到一个极为纯粹的阶段都是牛逼的,至少在当时来说我希望有这种要求。

 

崔灿灿:但对这个系列开始放弃是在什么时候?

 

尹朝阳:大概2007年。

 

崔灿灿:为什么?

 

尹朝阳: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命题做透了,之后就会转到下一个命题上去,还有一个目的希望回避掉别人给你贴上的那个标签:他是画那个的,他是画这个的,当时我希望用几年时间,把第一本画册里面那几个系列,一一展开,所以"神话"完了之后就转到"天安门"了。

 

崔灿灿:所以这个系列的出现,是因为"神话"里面你觉得有些问题解决不了,把它诉求到广场的描述里面?

 

尹朝阳:不是,本来就是平行的线索,"神话"如果是讲我自己个人的遭遇,那这个系列实际上是放远了到一个空间里面去看,审视你自己生活的这个段落,他的这种状态。

 

崔灿灿:它们之间分裂吗?

 

尹朝阳:分裂。

 

崔灿灿:这种分裂在你看来是不是问题?

 

尹朝阳:不是问题,它同时存在。

 

崔灿灿:我看到神话的时候,再看到广场的时候我会想,当广场这张画出现的时候人是被标准化的,每个人都笼罩在一个理想之下,但是细化到每一个人,如果我们把一个长镜头特写到任何一个个人,其实都是非常痛苦的,这也是为什么曾经中国展开了对理想和集体的反思。

 

尹朝阳:在这点来说,这当然是理想状态,但纠结是现状。这些年做下来,我一直就不是那样风格特别统一的艺术家,很早我就对这个状态释然了,我在这个上面比较任性,想去做直接就去做。

 

 

 

尹朝阳 庆典 布面油画 380×1100cm 2008-2022

 

 

 

崔灿灿:转到佛像系列是在什么时期?

 

尹朝阳:2007年之后,2008年,往往是两个系列同时在做。

 

崔灿灿:后来大家更认可的是你之后的风景和之前的神话,佛像系列好像大家谈论的非常少。

 

尹朝阳:对,"转"的那个东西是因为天安门也已经画到尾声了,我就想用一个东西把它消解掉,当时毛、广场、纪念碑全部都用这种方法做,也是做完就停了。

 

崔灿灿:所以它对你个人来说是结束过去的一种观念,一种方法?因为它更偏向于观念,那个对于绘画性的强调是破坏性的,当你"转"完之后所有的绘画性也都没有了。

 

尹朝阳:它在破坏的同时其实也出现了一个新的结果,那里面还是有很不错的画在。

 

 

 

尹朝阳 动物凶猛 布面油画 180×130cm  2009

 

尹朝阳 灵与肉 布面油画 100×80cm  2009

 

 

 

风景与山水,题材与精神性

 

崔灿灿:为什么从这个时期后来又转向了?"风景"是一个特别难碰的题材。因为第一我们惯常的认为风景不具备当代性,绝大多数时候把它当一个题材在画。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风景在图像上的变化,不是一个当代图像的变化的方式。所以我们之前看到的风景画,某些方面当你描述风景的时候故事是被终结的,因为你关于那个场景的叙事,要被那样一个"物"给替代,所以为什么会有"风景"这个系列的出现?

 

尹朝阳:因为40岁。2007年之后两年,我当时试了很多新的题材,做了一些新的尝试,然后就到40岁,我是属于那种逆反心理很重的人,反正我一看都这样,现在又开始流行什么了,我一般会绕着走。相对冷静,我一定要从我出发。

 

这个东西首先有没有打动我,如果我没感觉,决不碰。这个观点在2000年的时候曾经还被某批评家嘲笑过,说你这个观念太老了。我说没错,我只能这样。实际上我画风景很早就开始了,但是一直是引而不发,没有投入全部精力来做,40岁的时候我希望把这个一直以来心心念念想做的东西展开,就一猛子扎下去了。

 

崔灿灿:为什么对风景有情结?

 

尹朝阳:很早就喜欢,堪称热爱。我1992年上学开始就画过,只不过刚才你已经说了,风景太难了,一个当代的人,想要在这里面挖出一片天地把自己放进去,还能有"问题"出现,不太容易的,所以在当时来说我实际上拿自己整个职业生涯赌上做了一个实验,我希望有一个新的对山水的理解,不仅仅是一个风景画,类似于中国古人对于一个场景、场域的那种描述,有点像"心象"一样。转眼十几年下来,回头看,那个时候实际上只是有一个懵懵懂懂的念头就去了,很鲁莽。在当时来说,很多人都不看好,认为我疯了。

 

崔灿灿:转型风景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艺术市场的低谷期?

 

尹朝阳:算是吧。我其实每一次都是这样,市场特别好的时候,就把那个东西放弃了,或者说停了,之后做别的,我不希望被这个东西捆绑得太厉害。

 

我不拒绝市场,实际上它让很多没有在体制内的人还能活得相对体面一点,某些方面它还消解了权力对你的制约。但他同时一样也生成更强势的束缚。现在看,当时这么做完全就是任性,所以头三年非常艰难。

 

崔灿灿:我记得那几年你跟艺术圈的连接也变少了,大家感觉你好像很少出现。

 

尹朝阳:因为在研发嘛。其实也不算少,2010年和老郑(编者注:当代唐人艺术中心创始人郑林)在今日美术馆做了回顾展。40岁之后开始准备,前三年真的是放弃掉过去所有的熟悉的方式,熟悉的技术,熟悉的题材,进入到一个陌生的领域,一直到大未来林舍画廊首展。

 

崔灿灿: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青春残酷"系列和"神话"系列,好像你的研发没有那么漫长,你一上手这个作品就出现,就成功了。

 

尹朝阳:因为那是前半生的积累,所以立竿见影,很快的。山水正因为难,所以说我觉得有挑战,够刺激。

 

崔灿灿:在青春残酷和神话这些作品里,有一个非常强烈的肉身经验,但当你提到中国山水画的影响时是个文本经验,它跟你的现实是什么关系?

 

尹朝阳:我活在这里啊。我去了很多实地的中国山水画发源地,把过去很多没有去过的地方,没有接触的那些地方,整个踩了一遍。一个是好玩,还有一个确实是去拿身体感受,扔进去了。

 

崔灿灿:但是风景画,无论在中国传统里面还是在西方,其实他们都某些方面有一个共性,也不能说回避,至少他们或多或少是为了远离社会激烈的现场,比如中国传统山水画,山水观的出现,某些方面跟"出世"有关系,它是一个寄情于山水之间的豁然。

 

在西方,风景除了在弗里德里希那些人那里,在古典和浪漫主义那里承担一个主题叙事的象征道具,风景被印象派单独拎出来的时候,是非常中产阶级和小资趣味的。

 

尹朝阳:那恰恰是我希望把它破掉的东西。我觉得我的风景是我情感的投射,这种情绪来自于一个现代人,它受到我前期工作积累的情绪的影响,我已经不太把它当作是出世的工具,这个题材我认为过去古人已经完全做透了。

 

对我来说它只是一个存在于自己文脉上的一个背景。我要做的,是给它赋予一个全新的血肉,给它充满一种新的情绪,这种情绪关联更多的,是八大山人、黄宾虹、石涛的一部分作品,塞尚、梵高、高更、蒙克的脉络,甚至是培根的某些什么,包括到德库宁、罗斯科也好,这样一个脉络,一定有一个全新的的东西,大而化之。

 

崔灿灿:我们刚才聊到青春残酷和神话,你在描述每一个系列的时候都很坚定,在投入那个系列的时候非常坚定不移,但是当你放弃的时候,过去的坚定去哪了?

 

 尹朝阳:我没有完全放弃,我只是没有再继续这个题材,对我来说,它是那个段落的,生命里面很真的结果。这种东西现在看来,里面线索都在。

 

崔灿灿:换一个逻辑说,是不是你的某些情感,或者你想描述的东西在神话那个题材里面无法承载了,所以你换成了风景这个系列?

 

尹朝阳:差不多吧。这是一个不断蜕变,打开的过程,你终将要面对一个更宽广的天地。到这个阶段,把题材锁定在某一个特定的范围内,标签贴上了,它可能只是方便观众把你分门别类的归档而已。

 

崔灿灿:神话里面的那种精神诉求,你把它投射到了风景里面去承载了?

 

尹朝阳:也可以这么说,绘画有些密码的,如果你把当时的一些局部放在现在来看还是有关系的,那里面的技术还是你的,所不同的只是描绘的形状变了。

 

崔灿灿:我在做你展览方案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密钥",这个"密钥"就是那块石头。我的理解从石头到山之间有一个延续。我经常出去看山,我会觉得这个文明太强大了,自然文明比人类文明都漫长。石头时间风化的历史和人类的历史相比,比人类的历史更让你共情,那种感受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从一块石头转成一座山。

 

尹朝阳:其实没那么直来直去,任何一个东西都需要一个酝酿,最后就酝酿到这了。

 

崔灿灿:在你的绘画题材里,山还是一个主题,好像你对树木或植物的描绘很少,却有很多苍劲的古松。风景也分好几类,你对风景里面的山石好像更感兴趣,很少有悠然自得的景色,比如说优美的印象派里面描述的那种田园风景,在你这里是不太存在的。

 

尹朝阳:还是因人而异吧,那是我的选择。如果你去过嵩山就知道,相对来说我锁定了这个场域有点像北宋,倒不是跟风,任何趣味的选择最终都来自于基因吧。和那样的山水遇见也是必然的。小桥流水的悠然和印象派一开始就不是我的选项。

 

 

 

尹朝阳 寒枝惊雀 布面油画 1020×380cm  2015

 

 

 

崔灿灿:前一段时间有一个南方的媒体采访请我聊聊对南北方的感受,我说我去深圳有一个特别直观的感受,我每次都住在华侨城附近,酒店门口的红花一年四季都娇艳地开着。你在南方很少能见到什么叫衰败,因为那里常年的茂密。就像你讲的山一样,我看到的山是绿的,你看不见石头,因为它整个山上是丛林结构,我发现你的题材里对这种萧瑟的、干枯的,这种描述好像更强烈一些。

 

尹朝阳:对,中国画里面有一个牛逼的美学标准,就是对枯寂的描述。北方在内容和感受上更接近些。我觉得南宋绘画跟北宋绘画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精英跑那儿去之后看不见石头了,温度也更舒适,你每天看见这样一个白云缭绕青山绿水的东西,情绪是很难硬起来的,这是个现实问题,所以杭州出黄宾虹已经是个奇迹了,但是所谓雄强只能出在北方,又太脸谱化了,太简单,还是感受优先,君不见北方画布宣纸上的穷山恶水一样满坑满谷。在理想层面,我觉得精神上我更愿意从范宽、塞尚那里找一些来源,靠梵高、八大更近些。

 

崔灿灿:塞尚相对来说,我觉得比较中性,梵高可能更强烈一些。

 

尹朝阳:但是对我们来说,他们都是这一个背景下的几个大山头。

 

崔灿灿:印象派其实放弃了在风景中的意志描述,但在你的风景里有非常强烈的意志性。

 

尹朝阳:印象派我认为他主要解决技术问题,就是色彩。从塞尚开始,把对于宏大叙事的描述重新拿了回来。

 

崔灿灿:你有一批风景作品,在风景里面投射了时间。这个时间跟光有关,但是那个光跟印象派的科学的光不一样,比如说黄昏,你画了非常多的黄昏,中国古人叫"晨钟暮鼓",那是非常主观的黄昏和清晨。这种叙事结构在西方,总是把朝霞描述为万丈光芒,黄昏理解为波澜壮阔的历史时刻,这是古典和浪漫主义的传统,比如黎明总是能发生变革,黄昏总是与一个时代的落幕能联系在一起,所以你的风景里面投射了很多情绪和故事的描述。

 

尹朝阳:这是下意识吧。我觉得在这里面这种情绪也好故事也罢,没有某个具体的东西,我还是希望在这里面把那种单纯的叙事性拿掉,所以前段时间有人问我,你这画里为什么没有人,我说有,有一半个,很小的,只是一个提示,这有点像中国画,山水画里面所谓点景的人物一样,意思一下,聊胜于无,实际上是无伤大雅。我更愿意把画面看成一种大的结构,在这个结构里面有新的质感,有新的空间的处理方法,覆盖情绪,我希望它跟古典绘画拉开距离,跟其他的媒介建立一个对话,我觉得绘画实际上就是需要解决一些实在的问题,才有存在的意义。

 

 

 

尹朝阳 红谷 布面油画 160×250cm 2018

 

 

 

生命激昂,绘画理想

 

崔灿灿:我们刚才反复聊到梵高,我理解的梵高可能有两部分,一部分是我们说的非常激情的、激昂的生命力,雄壮和精神性的东西。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很柔情,很私密,比如梵高画的夜空和鞋子、椅子这些,他有中产阶级的那一套关于室内小房间的描绘,那种私密的、个人的细腻情感,或者说梵高某些方面有小资的趣味,为什么这种趣味在你这里很少显现?

 

尹朝阳:可能从根子上我不愿意我的工作仅仅是一个小资的状态,或者说中产阶级的状态。在这方面我觉得中国山水画里边有一个更接近神性的东西,有一种宗教感,传统山水画对中国人来说,我理解的已接近于宗教,它是那么神秘遥远的一个寄托,即使它是似是而非的。这也是我始终回避那种特别灵巧的、小资的,或者说特别姿媚的一个东西。

 

这种东西也是因为我后来在重新学习中国画的道统,包括写字,笔墨纸砚的了解之后,你会发现这个里面过去中国人讲"墨戏"是有原因的,它很多时候其实真的就是个坑,一不留神就会掉进这个坑里面,进入一种游戏状态不能自拔,这也是我希望回避的。

 

 

 

尹朝阳 黄色习作 木板丙烯 25×25cm  2021

 

尹朝阳 烈日梵高-白光 布面油画 150×120cm  2021

 

 

 

崔灿灿:我们前面聊了好几个系列再到现在,你始终处于一个非常斗争的状态,或者说是一个强烈的、激昂的状态。那你的生活中有平静、安宁,或者"小确幸"感受的时间吗?

 

尹朝阳:这种时候太多了。你的艺术可能给别人树立了一个形象,这个形象不管怎样是你精神的一个外化,几乎是可触摸,可以被看见的。但实际生活当中谁又不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凡类。

 

这三四年,我的生活中常常处于一个祛魅的过程,过去很多看上去光彩夺目的人,现在更愿意把他看成一个活生生的普通人而已,我会把他跟他的作品脱离开。因为作品可能是真的光芒万丈,但是现实生活当中可能是极其乏味无聊的一个人,自私,或者说是怯懦,最初知道他们是这个样子我很吃惊,不能接受,现在我就释然多了。我只是稍觉遗憾,我理解得晚了些。人,人样的,就够了。我觉得我已经在自己的生活当中把这些东西控制得相对平静,单纯。

 

崔灿灿:我之前在纽约看过一个展览,特别有意思,主题是希特勒不喜欢的画,一大批被当时的政权"舍弃"的作品。希特勒当时比较推崇弗里德里希,雄壮的、宏大叙事的第三帝国,弗里德里希的画里面有一个永远象征着一场革命的蓄势待发,就是新生与黄昏死去的交融。希特勒非常不喜欢当时德国有一批自我的、小资的东西。同样,在很多"政治伟人"的诗词里面,基本上对于自然的形容都是雄壮的,磅礴的,风雷涌动的,秦皇汉武的,你的画面里比较对应那些激昂和雄壮的叙事。

 

尹朝阳:这算是偏好吧。我好多画面还是很安静。如果去追溯这个来源可以扯到枯寂上去。比如天津博物馆收藏的范宽那个雪景,一张画基本上把北宋就说透了。那种感觉,到目前为止还是非常打动我,就像立了一个坐标。但是我想象当中的,有很多那种黄昏,你到山里去,我感受到的是莫名其妙的苍凉落幕的感觉,那个时候未必是雄壮的,而且有些时候还有一种悲壮升起来。弗里德里希有些画画得多孤独啊。但是这种东西,我觉得跟我个人多年以来情绪的亢奋也好,表达也好还是一致的,谁让这个身体里安放着一颗躁动的灵魂呢。

 

崔灿灿:风景会让你平静给你慰藉吗?

 

尹朝阳:当然。

 

崔灿灿:你画的比较偏中国传统一些的雪景,因为你的厚画法让它显得不那么安宁,还是肌理挺丰富的,而且挺苍茫的。安宁和苍茫还是有区别的,比如我院子里面的雪,在某些时候会得到一种非常安宁的状态,而不是那种磅礴苍茫的状态,好像你对小景的刻画很少。

 

尹朝阳:也有,但是我更愿意把它抽象化,这种东西其实有不少,你可能见的少。阳春白雪有时候都藏起来了。现在在这种状态下,画一个小景就不太像一个小景,一般还是会服从于当时的状态。其实巨作小景都无可厚非,就是一个工作必要的弹性。

 

 

 

尹朝阳 红日 纸本水彩 71×50cm  2022 

 

 

 

梵高的象征

 

崔灿灿:你后来又画了梵高自画像和梵高一些系列。我认识的很多艺术家,他们在聊到梵高的时候都有一个比较相似的感受,早年都很喜欢梵高,但后来建立个人风格的时候觉得梵高实在是不可取,他的个人风格太强烈了,很少见到有人临摹梵高的画。但是这些艺术家到了一定状态,重新去博物馆看梵高的时候又会被他的那些真诚和朴实打动,所以梵高对你来说,在风景这个系列的中间插出来梵高系列,又意味着什么呢?

 

尹朝阳:其实刚才我强调了,我觉得题材对于艺术家来说是发现而不是一个束缚,或者说题材本身没有那么大的约束力,除非你在刻意打造一个样式,这个东西就会又变成风格化的东西,这恰恰是我希望逃离或者回避的,对我来说,不断更换题材也好,更换招式也罢,都是工作中的一种惯性,我更愿意想象他们以后汇集起来的样子。最初的时候没这么想,策展人、批评家的参与,甚至是整个展出之后它变了,作为艺术家来说,我更看重的是最初萌发的那一下,就是你动念的那一刻,画梵高也是。

 

这么多年下来我把自己的题材归结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人,一部分就是环境。你也可以把离开我们身体之外的一切统称为山水,回到你的个人肉体和灵魂的时候全部叫人。这两个东西现在我更愿意混在一起了,以我这些年画风景的这些体会,这些认识,重新来画人,梵高就是个引子。你刚才说了他太风格化,没错,那种太风格化的东西,最初的艺术青年阶段,偶尔涉及一下就够了,因为他已经把这条路给堵死了,他做到头了,拿命换来的。

 

对我来说,我更愿意最后把他当成一个象征物,这个象征物实际上是用来抵御现在的,某些我不喜欢的趣味。像你刚才说的,很多艺术家后来再去看荷兰的梵高博物馆,还是会被打动,因为这个世界上最有魅力的东西其实是真。很简单,所以在我50岁重新把他做一个提醒榜样,也像是一个自我激励的插曲。

 

崔灿灿:题材的多变,会产生你自己的语言?

 

尹朝阳:应该吧。一直做下去,该来的总会到来。我现在终于有自己的语句,它跟我现在的吻合度非常高,这是我画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开始有的一种对绘画的心领神会。

 

崔灿灿:你认同自己的语言是一个比较宏大的叙事,或者说是雄壮的生命的感受吗?

 

尹朝阳:可能是吧,那么多画摆在那儿,总不能不认。我觉得至少我希望去关注这些东西,有这样一种致命认真的投射,要有人去做这个。这还是可以深挖的命题。

 

崔灿灿:我们回到一个比较大的命题上,你觉得艺术家有使命吗?文化使命也好,社会使命也好。

 

尹朝阳:有,自己赋予的,不是别人赋予的。自己赋予的一个前提就是你相信,你愿意把自己投进去,虽然这其间可能会有怀疑、动摇、软弱、后悔,但是等你把这些情绪都经历一遍之后你重新回到工作室,你面对这个画布的时候,那个东西还能不能重启,如果重启了,你就还是它。

 

崔灿灿:很少有艺术家坦然而真实的谈论自己的强烈"欲望",绘画的欲望也好,使命的欲望也好,但我发现你会经常谈论和思考这些。

 

尹朝阳:面对自己是个优点吧,人性弱点那么多,克服一寸是一寸。我只是在某些时候正视自己多一些,多年下来,我现在更愿意把工作视为一种修行。

 

 

 

尹朝阳 吸烟者之一 布面油画 120×120cm  2021

 

尹朝阳  夜行人 布面油画 80×60cm  2021

 

 

 

崔灿灿:回到刚才这个话题,我接触的很多艺术家,他们不太愿意把自己的作品和自己形容的特别悲情、或者说悲壮,但好像你不太回避。

 

尹朝阳:我也没觉得我太悲情,我只是对自己比较诚实而已,离悲壮差得更远吧。我的性格决定了这个样子。我曾经经历过非常艰难的,苦涩的时刻,但那不是我的重点,很多时候,我觉得那是你生活里面应该经历的,必然经历的,所以我从来不回避这个。但我反对刻意卖惨,或者说就是以苦难来换取某种道德制高点,最终的作品才重要。

 

崔灿灿:你画到梵高的自画像时,会用梵高的生命观和他的生命的历程来投射自己嘛?

 

尹朝阳: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

 

崔灿灿:梵高在艺术圈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就是他的这样一个自我的、激昂的一个疯狂式的感受。他留下的不仅是作品,还有作为传说的苦难故事,激励了很多人坚持下去。

 

尹朝阳:我没有他那么疯狂,而且我比他要有战斗经验得多吧,也更幸运些。每个人的苦难都是不一样的,而且我也没有他那么悲情。我曾经写过两篇他的文章,他确实运气太差了些,物质、感情,包括很多其他方面,他仅仅是处于那种渴望的状态,还有一个就是他没有在活着的时候得到认可,这对一个艺术家来说真的只能归结为运气差。他的早逝虽然也成就了他,公众永远需要传奇嘛,但是说实话人都死了传奇有什么用。

 

崔灿灿:你一直从事绘画这样一个创作,绘画在今天的处境,还是老调重弹的话,大家觉得绘画是保守的、传统的。你觉得绘画在今天它的价值是什么?你试图在绘画里面建立一个你自己的系统,建立一个雄心,就像塞尚试图建立一个绘画全新的认知,我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安迪·沃霍尔,安迪·沃霍尔也建立了一个我们对绘画全新的认知,你试图去建立这个认识吗?

 

尹朝阳:我觉得我正在建立当中吧,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只要在工作你就在建立当中。这么多年我也干得七七八八了,搭个架子,目前看着还过得去,还在扩张当中。我觉得到目前为止,我对绘画的热情还从来没有失去过,甚至比以前更坚定,这不是偏执,它还在不断挑战我,给我那种刺激和征服欲,绘画是一种完美的跟自我较量的工具,这个工具我相信在你一开始接触的时候就注定了。

 

如果现在你还抱有那种绘画过时论,还持有这种所谓媒介进化论观点我认为挺low的。工具是死的,关键是人活。这两年我已经很少看到持这种观点的人了,大家各干其事。绘画实际上分走了非常多的资源,消耗的也最多,这个是有目共睹的,被别的媒介去打压,我认为也正常的,这有益新陈代谢,但反过来说那也是代价。这么多年过去,现在各种媒介齐发,工种齐全,没点儿能耐很难做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水涨船高,大家的要求也高了,现在我再做个装置,发个狠、放个卫星、给自己身上来一刀已经不行了,把自己弄死都没有人觉得惊奇。说到底艺术还是个智性活动,我觉得这是新的环境和新的命题对人的要求提高了。至于绘画的命运和未来死活等等,我不操心,至少对我来说,我还是这样,画的很high,到目前为止我没有懈怠。我的起点很低,我始终都是提着一口气活着的人,这就是我的宿命。

 

崔灿灿:从青春残酷到现在的风景系列,是不是我可以理解为,那种时代流行和前卫的诉求已经没有了?

 

尹朝阳:流行的诉求早就没有了。前卫的理解可能不一样,你不觉得去做一个跟别人不同选择的时候,挺酷,挺牛逼的吗?

 

崔灿灿: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的绘画里面有哪些未尽的事宜,没有去完成的,始终需要去解决的事宜?

 

尹朝阳:我正在解决,我希望它跟我贴得更紧,它跟我的血肉能够融合起来,因为所有伟大的艺术家里面,我看他们的时候,都是合二为一的,完整的,这是我理解的牛逼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