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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关于邬建安近期在罗马举办的展览的札记,始于对他这一项目与当前最紧迫的地缘政治危机之间看似漠不相关的巧合的思考:2025年6月,即在邬建安的作品从中国运往意大利的原定日期前数月,美以联盟轰炸了伊朗的核设施及其他军事目标,民用基础设施也沦为附带受害者。随后,在2025年12月至2026年1月间,反对毛拉政权的各派力量在伊朗各地引发抗议活动,希望借助美国所承诺的帮助推动政权更迭。然而,在这份帮助从未真正到来,而数以千计的抗议者已被逮捕、监禁甚至杀害。接着,美伊战争于2026年2月爆发,并随着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触发了过去五十年来最严重的经济与地缘政治混乱;时至今日,这一问题在双方阵营一波接一波的相互攻击和谈判中仍未得到解决。整个世界已深陷困境,并开始为近在眼前的未来而焦虑…… 邬建安的展览,原计划在中国农历新年(2026年2月14日)举行,却因运输延误而被迫推迟了两个月:组织者不得不选择火车来替代船运。
这不仅耗费了更多时间,而且价格也翻了三倍…… 最终,展览于3月25日在罗马戴克里先浴场(Terme di Diocleziano)开幕。换言之,邬建安这场受古罗马诗人奥维德(Publius Ovidius Naso, 前43-17/18)启发、题为《变形记》(Metamorphoses)、旨在展现在当代重温中国与罗马神话之必要性的展览,在不经意间,成为了这场远在欧亚贸易路线中段的中东战争的间接受害者。
显然,尽管交战双方一面以武装相对抗、一面又玩弄猫鼠游戏般的谈判,这场毫无正当性的战争所引发的全球危机依旧远未得到解决。它的化解之道,确然已成为一个神话般的议题。尽管对立双方施展了种种谈判伎俩,但实际上没有人真正知道该如何作答。而今,在这个倾向于拥抱技术拜物教、把"技术"("Tech")--尤其是"数字"("Digital")--转化为未来神话的"当代世界"里,这场危机已经演变成了一种真实的神话。在这一趋势下,A.I.--人工智能--已成为这套新神话的至高化身,被当作一台无所不能的战争机器,用以对抗一切"陈旧"之物,包括那古老且美好的"人性"。自然而然地,它也终将排除并消灭任何已知的"神话存在",任何与灵魂、精神和幽灵有关的东西,无论其属于人类、动物、植物、岩石、大地,抑或任何"活物"。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危机的时代:既是在现实生活中,也在神话之中!
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1844-1900)曾说:神话是世界的浓缩图景。今天我们可以重申并推演:危机的神话与神话的危机相汇合,共同构成了今天与明天的世界全图……
邬建安的艺术一贯探寻植根于中国(且不仅限于中国)的"异质性"( "alternative")精神遗产中的神话,尤其是那些生长于被主流意识形态--从现代世俗主义、科学中心主义到共产主义无神论等--边缘化的草根大众文化之上的精神遗产。如今,他的艺术在一处"祛神圣化"("deconsecrated")的场域中展出,这个场域本身承载了神话与现实之间延续数千年的"战争":两千多年来,戴克里先浴场先由公共浴场变为教堂,继而又成为博物馆,这期间,罗马神话与基督教信仰从未与之真正剥离。当下的地缘政治与地缘文化冲突导致了危机的神话与神话的危机之间一种无从化解的纠缠,从这个角度来审视这位中国艺术家与罗马这处所在之间的相遇,展览及其所遭遇的不幸或许不再那么像是一个巧合。相反,它应当被读作某种"时代的征兆"!
《邬建安:变形记》展览预览现场
致谢:国立罗马戴克里先浴场博物馆
摄影:Dinamica Studio,Monkeys Video L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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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与当下的危机,皆由"非理性的"冲突以及社会平衡的丧失所引发。通常,这些危机无法通过交战双方的常规谈判程序解决,因此旷日持久,进而引发更多的不确定性。未来变得愈发不可预测,更多的危机也会由此滋生…… 然而,危机仍需以某些方式得到"解释",人类社会才能得以勉强接受并忍受它们。有别于理性知识体系和既定社会规则的另类感知和理解方式被引入,以填补因"常识"无力解决问题而遗留的空白。
人们开始转向超越惯常合理性的其他理据。那些无法被解释的危机--无所不在却又"无可复述"--便被视作传说与神话。神话,以超自然想象、文学、仪式和信仰为形式,连同男女神明及其他显现至高神性的"精神性"存在所构成的超自然阵列,被发明和发展出来,作为对这种不可解释性的某种"补偿"。它们被视为超越性力量的来源,使人类得以面对紧迫而令人困惑的严酷现实:一场既令人恐惧又令人亢奋的悲剧。危机由此升华为神话的图景,映照着人类面对深不可测的世界时的命运。
在多数文明中,对这一人类命运的沉思与再现,常常被重新演绎为神性存在的行动的剧场,成为人类将无从解决之事转化为新的能量、继而直视无可避免又无法控制的现实和未来的有效方式。它们成为一条通向宣泄的路…… 换言之,艺术--诸如音乐、诗歌、戏剧和"视觉艺术",在本质上以超越对世界的"科学"认知形式来构筑现实--被引入其中,一次激发其与"理性"知识或世界观(Weltanschauung)的纠缠与互动,从而为人类提供一种走出危机的自我净化之路。于此,我们能够理解,在自然灾害、饥荒、战争、政治动荡、不均衡的经济发展与社会不平等所造成的各种危机之下,为何世界各地会涌现与灵性主义(spiritualism)和秘契主义(esotericism)相关的艺术。
现代艺术史上最广为人知的事件之一,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欧洲前卫艺术的产生。这不仅伴随着以达达主义(Dada)和杜尚(Marcel Duchamp, 1887-1968)为例的无政府主义式的反叛,更有意思的是,也关乎马列维奇(Kazimir Malevich, 1879-1935)、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 1872-1944)、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 1866-1944)等许多艺术家就艺术与灵性主义展开的互动--他们深受秘契主义及相关"革命性"理论的激发,试图发明一种"至高"的艺术再现形式,以表达超越一切唯物主义世界观的终极普遍真理。一种与宇宙规律达成升华式和谐的"新人类"被想象了出来,伴随着传统"写实"的形式被抽象且极致"理性"--因而也是以非理性方式转化的--形状、色彩和构图取代以呈现世界表象的真相。这些形式被认为比真实本身更真实。近期,对艾玛·昆茨(Emma Kunz, 1892-1963)和希尔玛·阿夫·克林特(Hilma af Klint, 1862-1944)等女性艺术家的"重新发现"与推崇,则为"重读"现代艺术史拓宽出某种具"政治正确"的维度……
在中国,过去四十年来,随着灾难性的文化大革命的结束,以及中国社会发生激烈转型、进入根据人群财富划分社会阶层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体系之后,人们对"秘契主义"和灵性主义的兴趣--即作为中国和东方种种世界观(Weltanschauungen)的"异质性"遗产--广泛上升。两三代将自己视作当代先锋派的艺术家,开始积极投入到重新审视和探索中国--且不仅限于中国--的精神传统:诸如道教、佛教及其他民间"迷信"。《易经》《山海经》《封神演义》等古典文献重新成为许多人关注的焦点。与此同时,许多艺术家也转而从民间美术中汲取意象:如年画门神、皮影戏、灯笼、剪纸窗花等,以及各种口述传说。邬建安便是他们当中最为杰出的艺术家之一;同行者还有吕胜中、黄永砅、耿建翌、梁绍基等具有导师意义的人物,郭凤怡等素人艺术家,以及邱黯雄、孙逊、陆扬等与他同代的艺术家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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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艺术家已经意识到,有必要与那种复制"科学-唯物主义"世界感知模式的"古典"写实主义作品保持距离;这些感知模式早已被体制化,并因此成为具有政治力量的意识形态,或者简而言之,即通常所定义的"现代性"。因此,他们成为美学上的激进者:马列维奇和蒙德里安走向极端的"极少主义";而康定斯基、艾玛·昆茨、希尔玛·阿夫·克林特、吕胜中、黄永砅等人则选择了人物与符号层层叠压的极度复杂形式。尽管在观念与风格上存在差异,他们的作品都试图通过各种形式的星系图像映射将心灵与宇宙的连结--或者向外指向天空,或者向内深入灵魂…… 换言之,得益于他们的作品,截然不同却往往在"普遍性"层面相互连通的神话及其视觉表达,得以在世界范围内被创造和共享。
几个世纪以来,制造神话的尝试经常被"科学"、文化、宗教与政治权威视为异端加以压制,因为它们在感知和组织世界意象、知识,以及人类与宇宙生命方面有着截然不同的方式。这些作品系统性地偏离"主流"意识形态,并显示出不受既定权力体系控制的创造力存在的可能性。这就导向真正的政治斗争。这些"异端"的图像清楚地表达另一种权力意志,一种被边缘化者对抗既定秩序的意志:从宗教权威(经文、教会、学校等)到工业理性主义,再到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和治理机构…… 从本质上说,它们体现真正的"阶级斗争",呼应马克·布洛赫(Marc Bloch, 1886-1944),埃里克·霍布斯鲍姆(Eric Hobsbawm, 1917-2012)和卡洛·金兹伯格(Carlo Ginzburg, 1939-2026)等揭示并赞颂那些被强权力量边缘化和迫害的人所进行的"奇迹般"的抵抗行动的历史学家的声音,也与鲁迅、陈寅恪等中国现代作家和历史学家遥相呼应。
在今天的中国,这一趋势代表着对国家过度迅速的现代化及其"融入"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社会性反应…… 一方面诉诸《易经》、老子、庄子或佛教经典等"精神性"哲学思想;另一方面又诉诸志怪故事(神话、幻想、神祇与鬼魂),譬如《山海经》《封神演义》《搜神记》。过去四十年来,这些资源已经激发了某种集体的热情,以复兴"异端"文学、信仰和实践;与此同时,众多艺术家也尝试把这份特殊的历史遗产引入当代艺术实践,作为后者新的根基。
显而易见,在世界范围内,这些新近复兴的共同意识与行动,代表着面对由政治-意识形态力量施加的新审查、以及艺术商业化压力所造成的危机时的一种追求自由的愿望。将艺术实践重新定向于更为"异端"和"异化"的参照系,结果证明是一条前景可期的路径--虽不稳定,却因道路尽头对自由的终极承诺而富有吸引力--它使艺术在这个危机时代重新获得意义成为可能:去创造一种将"被边缘化者"的多元声音融合在一起的新神话,从而生成堪称真正全球性的新愿景,以此作为对高度资本主义化的"全球主义"的一种抵抗……
在此,重新审视尼采关于神话的文本大有裨益:
"因为他将由此得以确认,自己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理解神话;也就是说,理解那种作为现象之缩影、且绝不能缺少惊异的、浓缩的世界图景…… 然而,没有神话,任何文化都会失去其健康的、创造性的自然力量:唯有被神话环抱的地平线,才能使一种社会运动圆融为统一。唯有通过神话,想象力的全部力量和阿波罗式的梦境才从其随意的游荡中解放出来。神话人物必须成为无形而无所不在的守护神;年轻的灵魂在它们的照拂下成长成熟,人们也借由它们的启示赋其生命与奋斗以意义;而且国家自身也深知,没有比神话基础更强大的不成文法,它为国家与宗教的关联及其从神话观念中生长出来提供保障。"
呼应着尼采对创造(新)神话的召唤,邬建安发展出若干美学策略,以揭示世界的神话性真相:这是一个由神性与人性、主人与奴隶之间的权力斗争所格式化的世界。在他对罗马展览中关键作品之一《九重天》的阐释中,他言道:"《九重天》的图像暗示了弱肉强食的法则……" 而捕食者与猎物之间的这种力量关系(rapport de force),随情境的变化而始终处在转换之中,这种转换由某种神话性的动力所驱动,人们可以将其概括为"一张太极图"。从某种意义上说,邬建安的作品正可被看作这样一张图:一组处于永恒运动中的神话形象符号,体现阴阳之间自然的力量,体现神与人、天上与人间的"角力"……
《九重天》在《邬建安:变形记》展览现场
致谢:国立罗马戴克里先浴场博物馆
摄影:Dinamica Studio, Monkeys Video Lab
正如他在上述访谈中所指出的,他的作品源自中国神话。邬建安选择蚩尤、刑天与杨任等人物作为主角,在神话文献中,这些人物由人变形为近乎神祇的生灵,其实体现的是为权力与正义而斗争的真实历史事件。最终,他们唤起了一种在全球神话创作中相通的某种共同范式,并获得了一种真正的普世性:古希腊和罗马神话以及大部分相关的戏剧、诗歌和哲学作品,都共享着有关主人公蜕变与悲剧命运的相似叙事。
与此同时,有趣的是,在古代中国和古希腊-罗马世界中,作为创造者最高化身的诗人,常常被赋予神话生命的光环;在被他们所叙述的故事与人物的悲剧命运宣告终结之后,自身也往往被提升至半神的地位:屈原因不愿接受丧失故国的耻辱而投江自尽;荷马(Homer, 约前9世纪-前8世纪)双目失明;埃斯库罗斯(Aeschylus, 前525-前456)被一只鹰从天上丢下的乌龟砸死;而《变形记》的作者奥维德--邬建安此次展览的标题正是援引了这部著作--则在流放中死去…… 人们普遍认为,悲剧性的命运或许正是解释这些传奇大师天才的最佳方式。邬建安的艺术试图与奥维德的变形建立某种有机关系,并由此揭示:这场命运的游戏从未真正结束。相反,它仍是我们理解世界及自身在其中角色的关键灵感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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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年研究"全球"当代艺术之后,邬建安转向中国北方的"传统"民间艺术,不仅为了寻找灵感,更是为了对当代艺术进行某种原型层面的重新定义,从而重新定义何为当代艺术家。另一方面,他也前往秘鲁和北极等遥远之地,与当地社群共同研习并发展实验性项目。他被表达道教、佛教及其他信仰的仪式性或节庆性图像形式所吸引和沉浸其间。于是,他创造出浓缩了复杂与变化之愿景的图像和装置,作品以"气"的循环或处于永久运动中的星图结构呈现,表征人类与宇宙之间为了达成某种和谐而进行的动态互动。借助剪纸、书法、皮影影偶、服饰、玻璃制造等媒介,并与绘画、雕塑乃至多媒体等偏向"纯艺术"的语言混合在一起,他的艺术构筑了一个鲜活而神秘的"神显"(theophany)系统,彰显神话人物--神、半神--"革新"的形象,这些形象往往是人、动物形态与精神符号相互结合的新躯体……
参照古代神话文献的插图与民间艺术母题,这些奇幻生物因错综复杂的动因被创造出来的:多种元素如此密集地彼此叠压、交织在一起,整个画面仿佛处在永恒的变形之中。这最终揭示了变形(metamorphoses)的某种可视化的创生过程,也同时与奥维德的史诗杰作以及无数中国神话与传说共鸣共振。这被证明是一种当代而又超越时间的美学策略,用以应对今日世界。通过释放建构与解构之间的张力并使其循环往复,作品可以被视为对由危机的神话与神话的危机所引发的、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些根本性和存在主义挑战的升华式回应…… 正如他的新作《天行健--四季奔跑》等许多作品所展现的,它们是尼采最珍视的酒神精神的终极迸发,也是米哈伊尔·巴赫金(Mikhail Bakhtin, 1895-1975)所高度颂扬的狂欢精神(Carnivalesque)--反叛、自由与快乐的势能!
《刑天》和《天行健 四季奔跑》系列在《邬建安:变形记》展览现场
致谢:国立罗马戴克里先浴场博物馆
摄影:Dinamica Studio, Monkeys Video L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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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建安的展览可被视为一场关于"文明的冲突"无畏的实验。它的最终实现,基于一种有效的空间策略,即巧妙地与罗马戴克里先浴场这一特定场所发生关系。正如他工作室发布的新闻稿所写:
"浴场自身正是关于'变形'的:水在这里流动,温度在这里交替,身体在短暂停留后回归洁净,而今,古罗马帝国的气象在褪去铅华的空旷遗址中震荡出回声。正如奥维德在《变形记》中讲述的,'万物皆变,无物消亡'(Omnia mutantur, nihil interit),时间从未消失,空间也并非背景。戴克里先浴场是一部巨大的建筑史诗,而非艺术家通常面对的'白盒子',作品的进入,意在考虑如何与场所建立直接的对话,将种种先于作品存在的功能、象征和能量一并纳入展览的叙事之中。因而,《变形记》展览被构想为一场沉浸式的旅程,或者按照克罗皮的说法--一条对应并诠释空间状态的'净化之路'。"
为了凸显建筑作为艺术与精神对话的鲜活伙伴所拥有的神奇"变形功能",邬建安将其代表作《九重天》安置于浴场的马赛克地砖上方,使"天界"的意象在一场光影交错的优雅博弈中,成为该建筑结构与氛围里不可分割的有机组成部分,仿佛能够重新激活古代建筑与人类身体之间的互动。当代艺术与罗马建筑以一种动人心魄的方式相遇,展览与场所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几近消融。这一变形动作弥合了当代与古代之间的鸿沟,也在这一特殊案例中,弥合了中国与罗马之间的阻隔…… 一种沉浸式的"奇观"(spectacle)涌现出来,观众被投入某种神圣的迷狂之中--他们彻底转化为参与者,共同构成一件奇妙的总体艺术作品(Gesamtkunstwerk / Total Artwork)!观众被鼓励去接纳周遭的一切,包括其他公众,并进入一场同时发生在身体和形而上层面的对话。一种可感的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就此诞生!齐聚于此的"观众-参与者"们,彼此之间感受到某种共情,甚至是某种团结一致的情绪。
《九重天》在《邬建安:变形记》展览现场
致谢:国立罗马戴克里先浴场博物馆
摄影:Dinamica Studio, Monkeys Video Lab
由此,提出一些重要问题。如何通过沐浴、运动、阅读、交谈等活动,将这一场域重新唤醒为一个充满生命喜悦的公共空间,进而,使其成为一个在上方那些互相混战着的神魔与英雄的注视下,人们聚在一起共同分享和辩论各自社会理念与理想的公共论坛?这片古老的"战场"是否已经因为一个当代艺术项目的介入而被激活,成为今日世界的一个缩影?抑或,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
这座浴场曾是一个特殊的公共空间,是罗马帝国全盛时期"美好生活"的象征性场所。它也体现了帝国衰落的过程,其时,正是在同一种"美好生活"中,罗马帝国达到奢华无度的顶点。随后,它沦为废墟,一部分被改造成教堂,代表着摧毁帝国的新权力的胜利。今天,它已成为一座博物馆和观光热点…… 尽管几个世纪以来,它作为世界历史上那个辉煌却在本质上充满暴力的"巅峰时刻"的怀旧记忆与消费场所而存在,这座史诗般的纪念碑却从未停止为不同时代的支配性权力服务,作为它们在政治、意识形态和经济方面伟大成就的象征。从帝国到宗教,从区域到国家,它已成为构筑历代政权下"公共利益"不可或缺的要素。
事实上,它一直在强加某种官方价值与秩序,排除那些边缘的、异质性的和反叛的事物。凭借邬建安展览这样的当代艺术项目--由大规模的艺术与建筑介入所推动并实现--公共空间与政治秩序的问题被再次凸显出现。在谈及搭建其巨型作品《素色的面孔》时,艺术家形容这件作品宛如一辆轰鸣的火车头开进这座浴场,赫然耸立,携带着关于人类与自然之间角力的当代信息,侵入这沉默、空旷的穹顶与墙壁,并穿行于所有时空。伴随这趟旅程,公共生活的新形式与新能量被重新引入到这个长期与真实世界--更不用说与今天正在发生的真实战争--隔绝的博物馆空间。在这样一件火车头般的作品面前,人们被邀请以积极的行动介入空间,去扰动并转化由博物馆学秩序所强加的那种"敬而远之"("distant and polite")的行为模式。
《素色的面孔》在《邬建安:变形记》展览预览现场
致谢:国立罗马戴克里先浴场博物馆
摄影:Dinamica Studio,Monkeys Video Lab
让我们回到展览因那些企图复活帝国主义野心之人所挑起的地缘政治冲突而延迟、并在某种程度上发生了"变形"的轶事。这场突兀的"巧合"为展览注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力量。所有的参与方--艺术家、策展人、博物馆、公众与媒体--别无选择,只能被卷入与一场看似遥远、实则切近的战争的对抗和谈判之中。邬建安的艺术不再只是中国的艺术,或他者的艺术。它已经成为一种能量源泉和富有远见的参照,使我们得以在名为罗马的这座现今的全球化城市中重塑一段公共生活。同时,那场发生在从巴勒斯坦延伸至伊朗的历史性"圣地"、正冲击着我们日常生活与世界观的战争,也不再是他者的战争。它已牢固地铭刻于我们的政治意识之中,而这种意识正努力为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构筑关于"美好生活"的神话,哪怕这的确发生在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愿你生活在有趣的时代!"--这句所谓的"中国诅咒",由一位英国帝国主义政治家在一个半纪之前误译,或者确切来说是杜撰出来的,如是说。……
2026年6月28日,莱利拉(Les Lil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