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自然,其实不然。谭军(1973年生)所画的动物,更多地取材自搜集得来的图片,甚至很少仰赖纯粹的写生。他画猿,也画鹤,直觉地令人想起南宋牧谿(活跃于十三世纪期间)同一题材的绝世名作。实则,两者极端不同。谭军的画风不但更爲雕琢,他的动物也明显地更富于自觉。以他所画的鹤爲例,反而在神态上更接近于八大山人(约1626-1705)之作,虽然技法和风格相去甚远。八大山人笔下的动物,眼神殊异,惯以眼白示人,故作不群之状,犹如投射了画家自身面对世界的姿态。谭军在揣摩动物的形象时,也有类似的拟人化意图;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他以猿作爲主题的作品。
或许不全然只是个人心境或情境的写照,谭军画中的动物几乎总在独处或踽踽独行之中。氛围让人感觉静谧,动物看上去也自在无爲。然而,在那样的安逸之中,却透著一股难以言明的隔绝感。像是一种意外或突然的安宁,拟人化的动物其实内心警戒、压抑,并非完全地放鬆与自然。与其说是处于偏安的状态,不如说是一种惴惴不安,甚至是强作镇定的恓恓遑遑。

谭军 半天堂1 纸本综合材料 180 × 97 cm 2016

谭军 隐语5 布面拼贴 200 × 120 cm 2016

谭军 恓惶.31 手工纸、墨水、丙烯 200 × 120 cm 2019
谭军画中的动物,早已不是中国传统绘画门类所见的翎毛走兽,虽然题材看起来与传统无异。古典传统所见的翎毛走兽,往往意味着珍禽异兽,象徵祥瑞,甚至与儒道释各种信仰的图像传统紧密关联。或者,宫廷画家藉此题材,反映民生风俗,隐喻帝国生活的富足。当然,也有感时忧国的文人士大夫画家,用以影射政治,自表心机。儘管谭军并未真正跳脱传统,还是选择了艺术史上至为常见的一些动物形象,作爲其再现的主题;但是,就他所塑造的情境来看,谭军的动物似乎更接近于英国评论家约翰.伯格(John Berger, 1926-2017)所描述的现代动物的命运。
伯格在〈爲什麽凝视动物〉("Why Look at Animals?"; 1977)这篇文章中指出,动物与人类的关系从十九世纪起,出现了巨大的断裂。进入二十世纪,企业资本主义当道,随着人类大量的猎杀与驯化,动物逐渐从地表消失,或是成为动物园的活标本。动物成爲被殖民者,无言地被迫隔离,经历了与现当代人类一样的疏离情境,更沦爲人类无情凝视与宰制的对象。从伯格的视角看过去,谭军的意识确实较具现代性;他更像是在画中收容了各种落难或濒临生存危机的物种,而「半天堂」成了他这所动物园的名字。

谭军 心兽.5 纸本综合材料 143.5 × 75.5 cm 2011
谭军再现下的动物,既如惸独而不群的疏离者,也像是自由与自然野性已遭剥夺的弱势无依者。以动物爲写照对象,隐喻的还是以人爲主体的当代世界之景况。透过绘画,谭军爲他所眷顾的动物们提供了另类的避居之所,使牠们得以暂时享受安顿,甚至有了人性化的表情。
2017.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