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运动”

谭 军

数年前,我放弃师大的教职时父母什么担心的话也没有说,因为那会儿我是要去北京的中央美术学院读研究生,那意味着新的希望。当研究生毕业时,我告诉妈妈我决定做职业艺术家时,妈妈说,那就是干个体咯。我听出了妈妈的担心,虽然她没有说出来,虽然爸爸他说他为我骄傲。

 

从此,我干上了让家里人担心的职业,个体户,艺术家个体户。

 

艺术家个体户,这算哪门子营生,哪门子买卖,买的啥卖的啥,连个摊儿都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过着个体户的营生,家人依然担心着我的生计,我也确实没有做到让他们不必担心的程度。毕业七年了,我也快成四字头了,可至今给父母的钱远远不如他们给我的多,虽说拿钱来衡量很俗,却也很好理解。

研究生毕业时,父母给了我继续自己梦想的生活费,多年来,虽然不再需要父母的生活费,却仍是家人眼里的困难户,父母常常在电话里担心我吃得不好,画画太辛苦,过年回家了仍然给我零花钱。我说不要,母亲不同意。拿少了,父亲又不同意了。他们都只是勤劳工作一辈子的农村人,但他们一直都是我行为的标准。今年春节后离开家前,妈妈又给我钱,说是让我买衣服去。妹妹也又给我商场的购物卡,让我去买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

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无奈,我只是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和画画。

慢慢的,执迷于自己的梦想多年后,在我的躯体几乎一成不变的简单活动里,我用心灵和想象开始创造出另一个世界,丰富得有无限可能的世界。在这里,我将自己的学习、思考和画画都看作极限运动,甚至我的生活也被我视为极限运动。

 

先说画画吧,我总尽量避免让自己陷入纯熟的重复中,技巧上的那种操作训练和熟练的技术操作不是我想要的。虽然简单地重复让某些人觉得有一种修行和禅定的状态,我自己也曾这样认同和实践过,但我也很快意识到我并不希望自己在画画时入定。简单地说,我想持续进行有难度地画画。

 

有难度的画画,是对自己整个人挑战和超越,而不只是指相对于自己在绘画上的提高。我"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我自己在变,我要塑造我自己,我想用画画来表达自己深处的这些变化,画画因此而可能成为一种极限运动,成为了没有终点的有难度的攀登。像登山者,有专业的知识、技能和装备,有无数的目标在指引,但挑战的不是外在的山峰,而是自身的极限。之所以称为极限,因为它只能追求无法抵达。即使躯体的衰老过程会影响我攀登的速度,但它永远不会改变我前进的目标和方向,心中总有闪耀的目标在召唤。

 

向下探寻内心和人性的极限,是我最重要最日常的感受与思考活动之一,这也是一种极限运动。在人性和内心这个幽暗的世界里所照见的景象经常让我惊异,这些让我觉得幸福、愉悦、痴迷、孤独、忧郁、伤感、悲恸、颤栗、恐惧、愤怒、绝望、歇斯底里……的景象时常提醒我,给人带来这种种感受的是人性内部的特质,我也具有。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这是一个让我必须谦卑和时刻自省的真实,也吸引着我不停止地往更深处走。在深处,有善恶之前、无关善恶的人性的真实和荒野。"在人类生命的底部,蹲伏着何等的昏暗与虚空。"(崔卫平)虽然心里边时时觉得些恐惧,却也正是这恐惧成为了吸引力的一部分,克服它即意味着可以走得更深,见到更多,也意味着自己的成长,可以面对更多的恐惧和未知,想到这些就不免有些激动和兴奋。

 

攀登的山峰高得不知道顶点在哪,往深处探寻的幽暗世界深得不知道底在哪。往上看,无数人已经攀登在我的上方,他们有的虽然远得惶若星辰,但我因此知道了那是可以到达的地方,是我努力的目标,他们在召唤我。往下看,幽暗世界深得象黑夜天空的镜像,只是看的方向不一样,望向我自己内心,持续地盯着自己的深处,那里更象是比我肉眼所见的更远的天空,黑暗中变化无穷。生命起点的荒野空洞且巨大,我能停留在那里面对人性的真实吗,我敢吗。我不知道顶点再往上和黑洞再往下会有怎样的世界,我也不觉得自己短暂的在这点时间里能看到或做到那里,但那里留给我的未知总在吸引我前往。

 

我把自己的日常也看作一种极限运动,因为我的日常就是生命的过程、内心和智慧的发现过程,都是充满冒险又极具吸引力的事情,我会在无限的细节中去感受、学习和思考。对我这样一个微小的生命体和个体来说,就象一只蚂蚁要去探索一棵巨树,要去到达巨树的树冠和最深处的根系。即使穷尽我短暂的这点时间并不可能了解这棵大树太多,我还是想去了解得尽量多,而不是简单地奔波于蚁穴和食物之间。在"蚁穴和食物之间"去发掘无限的价值、在一个匣子里去找寻奥义,那不是我的方式和选择。我想在参差多态的万象和细节的极限处去感受,我只是想放下自己、进入触及的一切。

 

 

2012.2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