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看到一种说法,艺术的三大主题爱、欲、死,也即是人生命中的三大主题。我也想从自己的创作活动中来找找这些主题以及记一些胡思乱想。
爱
除去男女(男男、女女等等)之间的情爱,我理解的爱即悲悯。即使是男女等等之间,也依然有悲悯之爱的驱动,因为个人的无力和脆弱,使得其在生命当中必定需要人陪伴和支撑,只是这一驱动在力比多旺盛的时候被掩盖了而已,毕竟,人一旦意识到了自我便孤独了。
以悲悯之心来描绘繁复世间的种种细碎之处,并不是我有什么大智大慧,而是因为我也像那些我描绘的对象一样,也只是这世间的卑微之物,却又不想被轻视、蔑视、漠视,这是我在现实的生存处境中时时涌出的感受。个体有限的生命在无限的时间和世界里的绝对孤独、绝对无助的状态,无效无望地反抗荒诞的命运,犹如永无止境的苦役。
似乎,通过描绘他们,我可以让他们变得和时间一样的永恒,可以拥有抗衡孤独的意志和力量。这也许是类似西西弗斯的行为,反复推动着巨石走向永远无法达到的山顶,但也正像加缪说的,"向着高处挣扎本身足以填满一个人的心灵"。
欲
关于欲望,我想人人都是生活在诱惑和欲望的纠结中。
从我模糊的记忆里搜寻关于欲望的片段,记得最多的居然都是与画画相关的,想画画、想画到最好是我最经常的欲望。
或许,因为从小生活在物质匮乏、父母无暇照顾的环境中,一些欲望已经被自己调整到很低的状态,而另一些欲望甚至就没有长大或膨胀过。自己渐渐长大,经历的失望越来越多,欲望也随之调得越来越低。也意识到,对自我的约束可以换来某些方面的自由,比如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空间和精神的自由、独立。我常常觉得三十岁以前的自己生活在非常低效和蒙昧的状态里,而如今生命不可重复和短暂的特质时常提醒着我,赶紧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成为自己、画出能让自己激动、颤抖的作品来,也许,这就是我最大的欲望和幸福了。
要想画出让自己颤抖的作品,就像要调制出最纯粹最强效的药剂,然后击中自己最脆弱最要害的神经,崩溃而满足。艺术可以做到这一点,我自己也曾经做到过,但随着自己的成长,欲望满足的阈值也一再变化和提升,获得幸福的药剂也需要我不断地调整。
这神秘药剂里最有效的成分是关于人性和存在的个人体验。
每个人基于现实生存处境而产生的感受,并不仅仅指在具体的个人生活环境中经历的一切,也包括了通过文学、艺术、电影、音乐、阅读、思考、想象等等多种途径获得的对人性以及所处世界的感受和理解。但是,每个人对现实感受的力度和准确度,也会因为个体的敏感度和对现实的观察力、直觉能力、思考能力等呈现出很大的差异。人性和现实世界的复杂性也常常让个体面对它时很难得其要害。这些,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学习、观察、感受、思考才可能得到相对准确有效的认识和体验。
即使拥有了对人性和存在的强烈感受,也有强烈的表达欲望,但能否顺利的用某种艺术语言(比如绘画)来实现表达依然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而怎样以个人独特的艺术语言来实现表达则更是难上加难。至于"人人都是艺术家"这样的观点和"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样,只是一种愿望或理想。作品中一切的图形内容、造型特征、色彩氛围、点线面块、构图经营等等都需要围绕着传达个人的独特感受来反复探索。而且,个人感受的真实、表达的真实和真诚也都是至关重要的画面内容,否则,药剂效果低迷,幸福的欲望无法达成。这样看来,我的绘画便只能是永无止境的欲望和满足、永无止境的自我交战了,我的欲望也似乎偏离了通常概念的"欲"。
死
死亡这一主题在我们的文化里似乎很忌讳,但办丧事却又非常高调,围着逝者演奏夸张的乐曲、跳艳舞、做道场、几天几夜地吃吃喝喝,然后抬着棺材大队人马游街、放炮、呼天抢地,能上山入土的在山上必定也还得放鞭炮、烧大火来喧嚣一番。而后每年的清明节,大家一起再去坟头热闹一回,而其它日子又好像完全忘记了逝者。这让我既感到尴尬又有些反感。
常常看人提及生命不能承受的轻或重,我以为,生命不能承受的唯有死亡。至于什么是死亡当然又会生出好些看法来。就像佛教里说到的,舍去肉体,以意识的形态存在,即意生身,说那是普通人无法体会的大自在境界。我想,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是不会去追求那种高阶的大自在境界了。但我也不认同人的死亡该由物质化的身体来决定,身体功能的停止(腐败开始)只能算是死亡的结束,至于死亡从何时开始应该是由人的意识(精神或者说灵魂)来决定的。躯体功能的停止只是一个生物体的死亡,人之为人可以有不一样的想法来界定死亡,毕竟意识对于人来说太过重要了。
翻看历史,我知道了自己生活在最幸福的年代,但总也不愿意相信最幸福的年代竟然如此多舛,而且相对于个人的境遇来看,最幸福的年代依然碾碎了无数个体的存在。我一直以来也是谨小慎微唯唯诺诺地活着,生怕招惹来横祸让自己和爱的人坠入悲惨的境地,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从劫数中生出足够活下去的勇气,虽然也时常幻想着自己在绝境中努力坚持的样子,其实并无太多留念的东西。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更频繁地意识到衰老和死亡的迫近,面对衰老和死亡的真实来临,绘画的内容自然地会转变成与此相关,画面的形式语言也会随之改变,死亡会逐渐成为更突出的主题,对生命的悲悯或许有一天会被彻底的悲观所替代,悲剧成为每一次绘画的目标,不附加希望的决绝的悲剧最终在画面中登场,正如我在某些西方艺术或浮世绘中常看到的那些作品。也许,我暂时还没有准备好描绘死亡,但我终究得学会面对和描绘它。生命这一场悲剧的事实终将变得真实和现实。
但在那之前,"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我想先将身体和意识(灵魂)分离片刻,让躯体以外的部分获得最大的自由。身体或灵魂,总要有一个不在此地,才能获得足够生存所需的自由,唯有这样才可以继续自己的存在。
我一直以为,能标识自己的绝对不是感官能确定的躯体和附着其上的物质,不是功名利禄,不是俗话所说的身外之物,而是在这一躯体之外的意识或者说灵魂、精神,这样的身外的部分。我相信,这种"身外",更具有独一无二的属性,更能区别于人群中的其他个体。
至于自由灵魂所必然会面对的恐惧、孤独,那也就当成其属性接受了吧。和那些生来不知道恐惧和孤独为何物的人相比,我也没什么好羡慕的,我不需要免于恐惧的自由,因为恐惧无法逃遁,因为一旦意识到这种自由的存在,其实便已经再也无法实现了。
我的妈妈是个天真乐观的人,爸爸是个悲观的暴脾气,我把这两种性格都继承了,那我就用天真来应对孤独,用狂暴来应对恐惧,试着为自己的灵魂争取最大的自由吧。
2018.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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