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写作中,虚构作为作家推动叙事和建构表达的重要策略,是完成一部作品不可或缺的主体手段。与此相似,在视觉艺术创作中,艺术家同样会借助虚构和想象来建立自我对世界的观察与认知,从而传达某种价值判断,见证和描绘其所经历和熟知的事物,将之转换成图像语言来抒发内心活动和内在的情绪。这两种创作情境下的虚构活动,都并不意味着虚构是脱离真实的,换言之,虚构并非虚假。一般而言,无论作家还是艺术家,他们所虚构的对象和内容往往基于一种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现实,亦即历史或当下。因此,在小说《奥吉·马奇历险记》中,成年后的奥吉通过记录的方法,逼真地追忆他所生活的城市,他的童年过往,以及成年后光怪陆离的社会景观,这些驳杂的经验后来被认为是已经发生的历史,并且不为后来者所去认知或经历。
虚构通常面向两种对象,角色和情景,也可以理解为人物和故事。在李继开的绘画作品中,人们最为熟知也是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大量出现在不同媒介和不断变化场景中的一位人物形象。随着艺术家在经历自身创作的不同阶段,他所虚构的人物也似乎由一个童年逐步成长为少年的形象。李继开借助丙烯、铅笔、木炭等材料,在画布、纸本、树脂、布艺以及瓷片上,展开对这个人物不同年龄和向度的刻画,随着时间的推移与空间的转换,情景/故事的内容和节奏也发生移步换景。和大多数完成后的作品一样,人们在阅读或观看这样的对象时,或多或少会去猜测,这个少年来自哪里,他是谁,经历过怎样的故事,他的形象代表什么或意味着什么,他是否与作者有关,抑或他就是作家的化身?

李继开 暗夜男孩 布面丙烯 80×80cm 2008

李继开 背麻袋的男孩 布面丙烯 146×200cm 2008

李继开 红旗 布面丙烯 148×200cm 2008
似乎不需要排斥类似上述的疑问,一旦作品已经完成,就意味着无论读者产生什么样的联想、揣测和追问,接下来人们面对它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将与作品重新融为一体,成为不可或缺的新的组成,作者也无需负责为其解答或解释。如果我们一定要相信这个少年的形象即是作者本人,不妨去相信另一种现象,一个作家或多或少会在他的追忆和虚构中,潜在地带有某种自传和神秘色彩,借此更为传神地抒发他的生命觉悟。出生于上世纪1970年代的李继开,童年的记忆发生在动荡年代刚刚结束的其后几年,社会文明和秩序正重新被构建,整个国家一边为过去的历史付出惨重的代价,一边又必须为民族的政治、文化、经济谋求新的出路,人民因此身陷某种疼痛、焦虑、尴尬和对未来未知的复杂情绪中。
一定程度上,童年最初的经验经历着一如梦幻般的荒凉废墟,很快,新的社会变革又接踵而至。这时,真正意义上的原初记忆和成长经验,正发生在中国历史急遽转型的重大阶段。改革开放改变了过往的农业社会结构,城市经济迅猛突飞,农村和城市一同经历着巨大嬗变,人们甚至来不及作出反应,只能在内心深处累积起也许是无所适从的情绪,彷徨、犹豫、顺应、顺从,成为一代人的情感写照。李继开笔下的少年,无论其年龄、身型、衣着和相貌发生着怎样的改变,但人物自内心向外在所传递的情绪始终保持着相对的统一,迷惘,呆滞,木讷,感伤,他们情感低靡的五官表情单一,大多时候下颚紧收,身体重心偏下,看上去不苟言笑,性格内向而克制。

李继开 小孩子 布面丙烯 33×45cm 2007

李继开 走世界 布面丙烯 148×200cm 2007
奥吉曾经做好了准备,意愿随时为现代生活的庞杂力量所牵引。尽管借助《奥吉·马奇历险记》这样的文学作品来谈论李继开艺术创作的现实意义并非妥切,但是,索尔·贝娄对文学的判断帮助我们厘清了一个既是基本的也是重要的前提,文学阐释着生命的混沌并赋予生命以重要意义。李继开在绘画、诗歌以及散文中,通过追忆一个人物的童年、少年乃至成年后的经历,虚构出种种故事情节和命运场景,抒发对生命的认知和自省,然而,个体生命无法从历史和当代中被抽离,意义于是在纷繁复杂的混沌中被建立。和他的上一代艺术家不同,同样是在塑造一个变革时期的人物,方力钧和岳敏君所描绘的当代形象传达的情绪也许更为激烈和迫切,而看上去性情内敛、不善言辞的李继开笔下书写的少年,则显得冷静和隐忍。不过,这些性格迥异的鲜明形象,都共同暗喻着在历史情境和当代社会的矛盾冲突中,人们所普遍遭遇的病痛与面临的症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