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的手记:李继开绘画中的隐喻与感性

王鹏杰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画家,李继开的画风在近十几年间并没有大的变化,甚至连主题都没有明显改变,从一个旁观者角度来看他的作品,会觉得语言风格非常稳定统一。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试图探索新的可能性,只不过一切尝试都以循序渐进的节奏被他自如地掌控着。

 

他经年累月的绘画构成了一个自足的独立王国,此中蕴含着丰富的隐喻和独特的感性。

 

他组织自身的艺术框架,首先是依靠一些惯用的形象和形式,其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画中那个(或那些)永远在场的小男孩,这个到处亮相的小孩成了理解他作品的一把钥匙。该形象自早期作品中就开始出现,当时正值卡通绘画如日中天之时,李继开也被归类到这个阵营当中,并因其个性化的图式开始爆得大名。几年后,批评界在清理卡通绘画的相关问题时,也出现了解读与批判过于简单化的问题。其实,这种趣味也未必一定指向幼稚与肤浅,后来卡通图式的泛滥则应归因于大批跟风者的急功近利。某些曾被认为是卡通一代的画家,在绘画中呈现的多是私密的个人体验,在可爱、俏皮的外表之下包裹了残酷青春的隐痛,李继开也是如此,他画中的人物也从古灵精怪的孩童逐渐演变为深沉忧郁的"小老人"。画面上笔触泼辣、点线飞溅,如此放纵的效果,画中人物却常常十分拘谨,衣服总是裹得紧紧的,好像怕被风吹着、被雪冻着,有种自我保护的紧张感,这一松一紧的对比耐人寻味。画家感受着时代的变迁,在魔幻荒诞的生活中独自品味着千般悲喜,有时甚至是自说自话,自顾自怜地吟唱低徊。他把生活中的丝丝欢乐与疼痛掰开揉碎,一点一滴地渗进画的故事当中,那个小男孩就是他自己的化身。

 

 

 

李继开 睡袋 布面丙烯 200x150cm 2014

 

 

 

李继开生性沉静,从小喜欢自己一个人画画读书,个体意识与审美判断在此过程中得以扩张,在他看来,似乎没什么事比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感更有意思、更有意义。他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与许许多多中国人一样,深切地感受着近几十年来中国社会的剧烈转型。上世纪80年代以后,中国从意识形态到经济文化展开全面变革,他们这一代人体会极深,心里不可能没有震荡和困惑。他们也是中国真正开始拥有独立个体意识的第一代人,经典与流行文化汇集一处浩浩荡荡地涌进他们的成长历程中。他自己也说过,喜欢在一张画中只画一个人物,这才觉得对劲。此种表述背后的画面判断虽是纯感性的,但也完全符合他极端崇尚个人主义的信念。青少年时代的记忆伴随着中国城市文化的急剧发展,使他有意无意地开始反思现实问题的一些根由,童年的狂想曲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开始变形,变成了风声鹤唳般的哀嚎,画中的那个孤独的小男孩既是历史的体验者,也是目击者,周围时常布满废墟瓦砾,但他似乎对身边一切漠不关心,甚至连表情都出奇的平静,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意念中不能自拔。画家对现实有彷徨、有焦虑,同时也希冀通过走进自己内心深处获得精神的安宁。

 

 

 

李继开 湖与湖面上的光 布面丙烯 2014年 70x80 cm

 

 

 

中国当下爆炸式的社会学图景,给予每个敏感者丰富的感觉资源,但这些碎片化的资源在绘画的表达上却未必要平宣直露,有时向现实逼得太近反而流于浅白无聊。作为一个执迷于绘画的人,李继开并不乐衷于用画笔直面人生,甚至有意回避作品的现实指向性,面对当代历史的剧变,他似乎充耳不闻,而是选择避开、逃逸、躲藏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尽管他的画大多是个体灵魂游走的篇章,但连贯看来就会发觉,看似虚无怪诞的图像中处处散发着时代的温度,只是画家总有意游走于现实洪流之外,狂奔不止的历史巨兽只能在他的园地留下浅浅的脚印。孤独与动荡,这种矛盾的心境通过灵动飞舞的点线面暂时被整而化一,背后却是焦灼的情感涌动,连画家自己也不知道该将其如何安置。这复杂情感其实是一种来自"遭遇现代性"的乡愁,这乡愁产生于让人不知所措的历史巨浪之中。中国现代性的萌发来自西方的强制性植入,中国社会自19世纪末至今不仅承认现代性的合法地位,并且以各种形式来扩展现代性的内容与体系。不该忘记的是,在中国本土渐成强势的现代性进程,却是遭遇性的,它并非出于中国本土文化的主动选择,而是一种被倒逼的自我革命。改革开放后,这"遭遇的现代性"随着国家主义、商业资本、文化觉醒等诸多诉求的共同推动,转换为各种面目进入每一个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又在全球化的号角声中进一步快马加鞭,裹挟着所有人冲向许诺无限繁荣的梦幻天堂。但生活频道的更换速度太快,强度太剧烈,以至于刚刚尝到个人解放果实的年轻一代马上又陷入古今破碎、今是昨非的茫然之阵。这种现代性乡愁是种心理症候,是一种找不到精神故乡的焦虑症,虽念念不忘却无处寻根,生活中急速的破坏与建设伴随着价值搅拌机的不停运转,期望某种稳定的生活样态也变得越发虚妄。李继开出于本真的绘画,像手记一样诉说着人生不同阶段的心理状态,现代性的乡愁是无法治愈的当代病,只能依靠某种宣泄才能让身心获得暂时的平衡。他记录着延绵的乡愁,偶尔发出几声叹息,但也深知个人在时代浪潮面前是多么渺小,身为一个画家,除了尽可能准确地表述自己的"时代触感",对其他似乎无能无力,只好在现代性的大河里随波逐流,如浮萍般飘荡。他坚持面向内部寻找自我、确认自我,在很大程度上也出于对丧失自我的忧虑与提防,他把自我的独立与自在看得极为紧要,也许他所理解的自我还比较微观与局促,但捍卫这个让肉身立足的必要基石,已是他对抗现代健忘症的最后一道防线。

 

 

 

李继开 黑夜 纸本木炭 140×70cm 2015

 

PLJK007 李继开 城中村 布面丙烯 80×80cm 2015

 

 

 

他的绘画与个体的现代性命运纠缠不休,为把这种暧昧的状态尽可能精准地呈现出来,绘画语言自然会充满不确定性和可延展性。为把画面上偶然、激越的力量调动出来,他一直将丙烯这种水性材料作为自己最主要的绘画媒介。油画颜料的厚重、绵密、紧实的特点似乎并不能满足表达的需要,他对媒介的选择或许与其水墨趣味有关。他也喜欢用黑、白两色进行创作,尽管在黑白之间也会采用一些过渡色彩进行调和与补充,但画面的色彩关系仍然主要控制在明度的变化中,一些跳跃的亮色和沉稳的灰色要么是点缀,要么是铺陈,突出的仍是黑白的旋律。丙烯这种材料与油彩相比,干得很快,方便连续作画,同时也能反复覆盖,特别适合快速、即兴的作画方式。李继开重视绘画的过程性,常常是偶发性的效果引导着画面上各种意象逐渐"显形",在此过程中画家与画面互相激发,这无数偶然性的盘桓与较量,在各种突发的判断中汇聚成力道的河流,在画面上穿梭奔涌。李继开内在的情感是诗性的,也是片段式的,如夜中萤火稍纵即逝,油画这种媒材确实不太容易捕捉变化莫测的情绪与念头。丙烯在绘画的行动和过程中,可以尽情挥洒、反复修改、迅速涂抹,极具快感,也更容易调动身体的兴奋感与敏锐感。油画系的学习背景并未妨碍他酣畅淋漓地使用水墨式语言去描述当下的感受,他从未觉得水墨的方式已过时,反而觉得异常亲切。但其语言的来源绝不只是水墨意趣,他的审美是开放的,西方现当代绘画中一些涩重、刚硬、强悍的气质也被他吸收消化进来,滴甩、刮刷、顿挫等生猛的技法也广泛被采用。这些对于东方审美传统来说属于"异者"的质料,构成了他绘画感性的另一种基底,这样便不会轻易地陷入一种非常单一的、武断的经典模式中,从而避免了绘画感性过于狭隘。他对水墨语言的重视也仅是尊重其媒介属性罢了,努力将其转化为可表述当代生活的新范式,不像很多画家以国画手法画油画那样换汤不换药地处理传统资源。他对水墨感的喜爱完全是基于语言本身的优势,绝非出于民粹主义、传统原教旨主义的偏狭动机。一个当代画家,最紧要的并不是其语言与风格的鲜明性,而是他的价值观与审美判断是否立足于当下处境,若想真正以个体身份切入自身的当代性与在地性,首先要与传统经典发生几次深刻的断裂。当艺术家从历史和文化的惯性中挣脱、逃逸出来,才可能有真正自主的、切身的、开放的当下意识。

 

他的作品自2013年起开始出现一些新迹象,这并不是某种转折性的改变,而是对自己绘画实践中一些修辞和感性因素所进行的微调,是随着画家的年龄、阅历不断积累的自然而然的对应性举动。这是一种更加内省的扬弃,舍掉了之前一些自如的熟练手法,画法更加放纵、恣意,对一些场景和道具进行了强化。特别是在2015年以后的作品中,常常出现荒草连天的原野及原上的道路,有时晴天朗日,有时乌云翻滚,此等景观远离闹市,尽量不沾染市井的喧嚣,一个行人移步于方外之地,有遗世孤立的气息。作者有意从列维坦名作《通向弗拉基米尔之路》的意象中提取灵感,把道路的形象感移植到自己画中,清洗了列维坦原作中浓郁的政治批判色彩,剥离了原作写实主义的技术表皮,他吸收的是这幅画中简洁稳重的形式要点和克制隐忍的精神氛围。在李继开笔下,阴云密布下的这条路更显得深沉幽暗,路延伸向形状模糊的黑洞,它静静地流进黑色笼罩的深处,看不见尽头,异常神秘,跃动飞扬的笔触使这条路充满迷离骚动的生命流动感。李继开的画一直充满诗性,他自己也常常写诗,用诗的意蕴来引导自己进入绘画中的"行进"状态。这种创作方法也使得他的画中包涵浓郁的文学化意象,这条反复在新作中出现的路,就是他释放内在感性的路径,一条抽象、不知通往何处的未知之路,连接着时间与空间的多个维度,暗示着死亡、新生、跋涉、历险、解脱、落寞等多种含义,构成了一种开放式的移情结构,这也是李继开一直擅长的手段,只是在近作中体现得更加沉稳从容。他的画自早期就一直张扬着这种诗意的气场,到了近年,此种气质有增无减,随着笔触越发松动、形象轮廓线越发随性,束缚画家感觉的障碍逐渐减少,质感与笔意不再为了描述一个具体物件的功能、形制服务,而直接表达生命体验、情感能量,这种表达更加自由率性。

 

 

 

李继开 棉花NO.3 布面丙烯 27×22cm 2015

 

李继开 棉花NO.5 布面丙烯 45.5×40cm 2015

 

 

 

在近作中,画中的主角--小男孩似乎长大了,身高比例已经越来越像正值壮年的青年人。看惯了李继开画的少年形象,可能对2015-2016作品中的青年形貌有些不适应,这些形象谈不上英俊可人,反而硬骨嶙峋,感觉上饱受生活风霜,既有经历磨炼后的坚强,也有朴素执拗的性情,受过生活洗礼仍能保持倔强的人格。少年"长大成人"后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发呆、游玩,更多的情况是在幽暗无边的荒野中穿行,甚至也会干起杀猪这样日常的、血腥的事情,不再阳春白雪地隔绝人间烟火,这些变化确实让熟悉他旧作的人会有些意外。他逐渐放下了那层"文艺"的面纱,更近距离地观察眼前的大千世界。画中人的面容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稚嫩、单纯,多了一丝莫名的愁绪和焦虑,这些拥有某种英雄气概的青年立于开阔的天地间,告别了少年情愫,像一次成人礼,预示着画家个人精神史的异动。从这些形象上面,我看到一点类似于梵高、巴塞利茨作品中的朴素与憨厚,他要表现一些脚踏实地、充满生气的新人类,他们寄托着作者对人性的期许,这种转变是李继开将目光投向更广大世界的一次努力。

 

李继开画画总是陶醉于随机应变的乐趣中,近期作品体现得更明显,更加放得开,传递出画家内心一种直抒胸臆的言说渴望,这与之前的作品不太一样,不再显得那么封闭内敛。在新作中,他更加自觉地放开自己原来对具体形状、细节的刻画要求,进一步听命于身体、感性与画布、颜料之间的自发性"互搏",在表现性的涂绘中主动寻求绘画性的内在逻辑,以抽象化的目光组织形色笔触。当然,他并不是以抽象画的角度去思考绘画的布局与形态,其实在画之前就已有了表现的诉求与意图,尽管这些诉求、意图还比较模糊,但都是关涉具体的情境、故事、氛围,而非落在虚处的空想,他关注的仍是人在具体处境中的情感状态和生存体验,只不过这种具体的内容并不是以再现写实的方式映照现实,而是以狂想与梦的方式隐喻现实。在2015、2016年的一些风景画中,他描绘了乡村、山野的恬淡景色,用笔轻柔稳健,但是我们从这些画中也看不到刻意的唯美情调,画家营造出的是一种厌恶工业文明的 "他者"世界,以供人的灵性得以休息,这是一种距离现实并不遥远的"桃源",尽管可以暂供安栖,但仍然不能摆脱世俗的影子。另一些同样标题为"风景"的作品画的是城市与郊野的互渗互融,所有的物象似乎都动了起来,房屋与山丘好像都有生命,这些画作可以看作是对正在进行中的城市化运动的感性描述。

 

 

 

李继开 温室 布面丙烯 148×200cm 2015

 

PLJK012 李继开 大楼 布面丙烯 200×300cm 2015

 

李继开 云 布面丙烯 20×25cm 2015

 

 

 

现代性的乡愁在画家心中挥之不去,他抒发自己对周遭的领悟,总是以个体内省的方式来展开。这种个人式书写中也包含了许多出于本能的反抗意识,对宏大叙事的回避、对集体主义伦理的排斥、对现实表象的疏离和拒绝,这些构成了李继开作品的内在冲动。这种执迷于自我的探索在他的新作中被有所冲淡,但人物与环境之间紧张-互动的关系却一直延续了下来,画面中浓重的寓言性也得到了强化。他埋头用绘画抒发生命中不同时刻的嗟叹,留下的这些记忆文本逐渐形成了一部厚厚的手记,里面不仅隐含着他自己的精神线索,也能曲折地倒映出一条别样的关于现实世界、时代处境的情感之链,这链条蜿蜒虚幻、若隐若现,虽从来有据,却去处茫远,不免引人遐思。

 

 

  2016年5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