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觉得康海涛画中的感受,似曾相似。那是我们曾经相遇过的世界,夜晚、树影、夏日的微风和华灯初上的温柔。但它又和真实世界不同,画面朦胧,却又在情感上出奇的肯定,被一种接近神性的感受统摄,就像夜行者在失眠后的梦游,或是我们总是贪恋漫漫长夜中独处的安宁,不肯入睡的理由。也因此,康海涛的夜景与真实世界有着无声的差异与距离,多了一层遥远、梦境与记忆的特质。
但无论何种原因,这些夜景有自己的生命。它们在散射的光晕、交叠的树影、略微倾斜的透视中,暗藏着夜幕的勃勃生机与匆匆光影。康海涛构建了风景画中最独特的类别,独属于当代夜晚的心理世界:在城市化的快节奏与不安的疏离中,重塑夜色里稍纵即逝、令人着迷的孤独与温暖。
对于康海涛而言,这种独特的心理世界源于两种冲动。一种是举起相机的冲动,那是夜晚不经意间的久别重逢:798夜色里幽蓝的巷子,西南大学里夏夜躺在凉席上拂动的微风,不远处社区里被栏杆阻隔的距离,一个个惊鸿一瞥却又值得久久凝视的世界。这些不经意间的凝视被相机记录,那些模糊的噪点,如同电影中胶片长曝光式的时空留痕,成为故事发生时时隐时现的光晕。
另一种是决定描绘的冲动,他需要将照片,转化成某种“画意”,有时是几张照片的拼接,有时是对远近和焦点的调整。夜色中远看的写实,变成画家小笔中的抽象,色块层层叠叠,堆积但又透明。上一层的光彩,会在下一层留下光晕,意识触发意识,感知绵延感知。这些风景远看写实,近看却十分的抽象。具体的物,在细节中转化为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和感觉,对外形的观看,转化为一种专注与修行。当然,我们可以换一个更东方的说法,那并非传统文人画的留白,而是中国传统在“积墨”的持续叠加与薄透中行进的诗意与气韵。
在这种具有东方诗意的虚像中,康海涛所描绘的并非是真实的世界,而是一个有关夜晚的虚像。像是康海涛多数作品一样,夜景从来不是再现的对象,而是通过表现向内寻找的载体。那是我们曾经遭遇、久久凝视过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我们的内心得到过告慰与安宁。黑夜将我们包围、席卷,也为我们自身带来一种隐匿于夜色中的抽离,在这个夜晚中,四周空无,只是自己与不远处的灯光之间若即若离的关系。
在这个隐秘的世界里,只是“光”,那些模糊不定的光球,却让我们如此心安。或许是因为模糊,因为观看的阻隔,什么也看不清,现代人反而在这里建立了一道精神的防御,我们也因此获得了安全的距离与放松。夜晚也因此变成了光的舞台,光成为了情感的纯粹载体,它一并剥除了传统绘画中的故事性和道德的说教性,成为画面中绝对的主题,在夜色的抽离中完成对个体精神的隐秘庇护。
这也是夜晚不定的魅力,触及我们某种原始而潜意识的情感:夜遮蔽一切,也培养好奇;光将黑暗禁锢,却也让温暖显形。
关于艺术家
康海涛,1976年生于重庆,2000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现生活、工作于成都、绵阳。
康海涛从2000年以来一直在探索关于“夜景”系列的绘画创作,注重细节的刻画,所描绘的对象多是身边熟悉的一些场景和日常事物,如一片树林,一道门,一些简单的房子……作品借鉴了中国传统山水画中的“积墨”手法,塑造出宁静、陌生而神秘的画面氛围。在创作“夜景”系列的同时,康海涛也继续着抽象绘画上的探索。他的抽象作品从一片空白和虚无出发,创作过程近乎冥想,与“夜景”系列的强烈形成对立,他既不面对一个既定的视觉客体,也不面对任何心理体验(有意识或无意识的),甚至都不面对画面上某个阶段出现的意象。他的抽象画在不断地肯定与否定中依靠直觉和灵性去完成最终的呈现。在康海涛的日常工作中,“夜景”与“抽象”系列是同时进行的,两者互为补充,互相契合,达成一种存在的完满。
康海涛的作品曾于中国香港、美国、韩国、捷克、拉脱维亚、意大利、英国等国家和地区展出。他的作品被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龙美术馆、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上海星美术馆、广东美术馆、吉林省博物馆、武汉美术馆及英国牛津阿什莫林艺术与考古博物馆、拉脱维亚马克·罗斯科艺术中心、意大利国家旅游局等艺术机构收藏。
关于策展人
崔灿灿,策展人、写作者。
从 2012 年开始策划主要展览和活动200余场,代表性群展包括“游牧在南方”、“断裂的一代”、小城之春”系列城市项目、“新一代的工作方法”、“九层塔”、策展课”、“过年”特别项目系列、“十夜”、“六环比五环多一环”、“不在图像中行动”、“乡村洗剪吹”、“夜走黑桥”、“成都双年展”、“东南亚艺术三年展”、“长江国际影像双年展”等,以及近100位艺术家的项目、个展与回顾展。
曾获奖项包括《当代艺术新闻》亚洲最佳策展人、《卷宗》年度最佳展览体验奖、北京画廊周最佳展览奖、《艺术新闻》亚洲艺术贡献奖提名、AAC 艺术中国年度策展人提名、《YISHU》中国当代艺术批评奖、CCAA 中国当代艺术评论特别荣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