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于现代的人们选择用生活兑换现代,将时间投掷于混凝土筑起的云层之下,这些云朵时而遮蔽烈日,时而化作倾盆大雨。有人选择背离现代生活的规则,在穹顶下撬动屋脊,艺术家常常是这样的角色。童昆鸟从他的“附近”出发,因偶然机遇重思市郊村落、区别于工业混凝土的铁皮屋顶,看见了寻常居所的另一面:在几乎同等的铁皮屋顶下,无论是艺术家、农民、工人和各行业工业者,都在屋顶的庇护下,同时抱有某种压力与期冀生活着。这种重思的观看使平日栖居的房屋被陌生化,它的双重性显现了出来,屋顶在庇护我们安顿自身的同时也限制了它所容许的视野。
首个展厅揭示了展览的主题。一组后人类身体从陷入地面的铁皮屋中破顶而出,由翻转的灯罩、人台模特碎片、电路板拼接而成,下半身由通过燃烧与削刻形塑的挤塑板构成,它们的脑袋被泡沫包裹,五官依稀可辨。天井下方的青蛙木鱼发出“呱呱”的规律声响,屋顶之上,盘旋在身体上方的铃铛弹奏令人焦虑的警铃。“顶呱呱”在通常意义上是一句响亮的夸赞,具有诙谐、讨好、抚慰和使人麻痹的多重意味。在此次展览语境中,它的整体语义被弱化,“呱呱”的声-形象征则赋予了它超越意指的表现力。其中,“顶”既指向屋顶,也指向它在各个层面的引申义——头顶、信息茧房的边界、系统的阈值、艺术的终结、世界的尽头,“顶”兼具名词与动词的性质,它暗示着突破阈值的迫切,也使阈值本身显现出来。
童昆鸟的近作延续了机械装置与绢上绘画共同生成的路径。绘画中,指向传统文化的山水花鸟构成的大地图景以一种更加破碎而渗透的形式与画中的生命体相融,树枝、花叶脉络、血管与虹膜放射纹理逐渐在绢布上生长为一体。装置中,被树脂泡沫覆面的后人类身体从二维的山石花木中挣脱,在物理空间中获得由技术物、废弃物和生命体组装的肉身,再任由绘画捕风捉影地将其压印回平面中。这些重组的身体在绘画中释放了一种哀婉的情感:泪水与胶水、瀑布等液态物在绢上含混地流动,身体和山水的碎片通过或自然或人工的技术被整合,被针线缝合、在时日中结出蛛网,这些面孔的垂目与迷离,指向对阈值常在而不可回避的默识、对身体作为消耗品的矛盾情绪,暗藏个体的突破与新生的勇气。在某种意义上,这些生根于血肉的传统文化基因和符号规约,似乎也因身体发肤的边界在身体内部凝成了病灶,同是梦魇和温补的良药。
悬停在挤塑板筑成的有限海域上的船型装置,将继续在过去庇护我们的这层穹顶之上流浪,只不过这艘船并非诺亚方舟,它不会驶向没有传统、没有塑料、没有真菌与病毒的彼方,而是有意识地延展有限的此方。它早在《离开罗马湖的狄俄尼索斯号图》中起航,迫使我们在行动者网络中的彼此牵连与缠结中,重思共同栖居的可能,这些完成变容的现成品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顶下呱呱,在顶上仍旧不安宁。
——节选自 范歆苒《在“呱呱”的穹顶下撬动屋脊》
关于艺术家
童昆鸟,1990生于湖南长沙,2015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第三工作室。现生活、工作于北京。
童昆鸟的作品形式多样,在装置、行为、影像、雕塑和绘画等媒介中灵活穿插。他习惯利用现代社会这个永动废物工厂制造的(过剩)产物与个人日常生活中触手可及的残余物件进行创作。童昆鸟关注繁杂的社会结构对个体身份与地位的限制与消耗,分解现成物,结合机械串联,导入重力平衡等因素,从而回应材料背后的个体意识,社会机制之间的多重变量和脆弱性。他在拜物情绪、消费文化符号盛行,信息过载的当下,不断突破人类再造物的想象边界,呈现刁钻与戏谑并行的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