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想象与超级现实 ——李继开的绘画

周爱民

在当代艺术的流行词汇中,"卡通一代"是其中的一个名词,它不仅出现在艺术评论的用语中,也流通于艺术市场成为一个标签。"卡通一代"通常指上世纪80年代前后出生的在艺术上迅速成长的一代年轻艺术家。之所以将这些年轻的艺术家称之为"卡通一代",是因为他们出生在改革开放的时代,与卡通有关的漫画书、动画片、网络游戏等逐步在中国盛行,卡通文化对他们的成长及心智意识产生了影响。李继开无疑是"卡通一代"中颇受关注的人物之一,一个长不大的男孩形象反复出现在他的作品中,那个男孩自得其乐的孤独、纯真和痴梦等,让许多人为之动容。

 

卡通属于流行文化和大众文化的范畴。在中国当代艺术的环境中,"卡通一代"艺术家与颇负盛名的政治波普、新生代和玩世现实主义的艺术家相比,无论是在艺术的成熟度上,或是名望声誉方面,都存在明显分别和差距。但是,这些艺术现象的滋生,实质上都离不开流行文化和大众文化的环境。政治波普、新生代和玩世现实主义都有明显的"现实"痕迹,只不过"现实"在这类艺术家的作品中被置换和重新界定,"现实"是被抽空了特定意识形态观念的符号和标本,"现实"被碎片化,而散落在流行文化和大众文化的各个角落。李继开的绘画完全舍弃了"现实",或者说,"现实"被他们这一代年轻的艺术家藏匿隐遁起来。他们和他们的作品似乎都生存在一个远离现实的独立世界中,这个独立的世界在何处呢?在波德里亚的理论概说中,这个独立的世界是一个"仿真"的世界,是一个远离了现实,却比现实更为真实的世界。

 

波德里亚认为,真实是一种修辞,如果说现实是真实的根源,那么仿真则是超级现实。在仿真的世界里,真实与想象的矛盾消失了。非现实不再是梦想或幻觉的非现实,不再是彼岸或此岸的非现实,而是真实与自身的奇妙相似性的非现实。人们通常将梦想与幻觉归入艺术的范畴,现在则是政治、社会、历史、经济等全部现实都吸收了超级现实的仿真维度。我们生活在现实的"美学"幻觉中,"现实胜于虚构"的古老口号已经被超越(或失效),现在是整个现实都转入现实的游戏中。李继开的绘画明显将梦想与现实的界限抹去了,但他的绘画并没有追求如好莱坞大片展现出来的宏阔场面,以及将历史和未来都纳入"美学"幻觉的雄心,他的绘画依然是一种微观的叙事表达,一种近在咫尺的切肤的心理经验。

 

李继开将情感认同置于一个虚拟的世界中。这个虚拟的世界是一个人(或布偶)的舞台,所有关于现实世界的背景在这里消失殆尽。或者说,他将笔下的人物置身于现实世界的尽头,置身于现实世界完全坍塌了的废墟堆上。不仅如此,在他构想的画面中,除了坍塌之后的狼籍外,乱石缝中一些新的生命和生物也在蓬勃生长,硕大的蘑菇,茂密的丛林,乃至点亮的蜡烛,擦燃的火柴------它们都是抵抗坍塌和坍塌之后的黑暗的力量。李继可绘画的独特之处也正在这里,他能够把激荡转化为一种平静(如同他绘画的技法总能把零乱性的表现归于秩序之中),外表波澜不惊,内在实则潜伏着剧烈的痛感、失意和挫折感--这也是他的作品能够唤取观看者共鸣的一点。当我们在生命的历程中背负不能承受之轻时,我们并不总是选择呐喊,或是拿着面具把自己掩盖起来,也许我们可以像李继开绘画中的男孩一般,拿着网兜在旷野地上捕风。

 

让一切都在微风中飘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