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开在打算为自己的绘画"松绑",这原本该是场驾轻就熟的"重演",偏偏又令人心神不宁。心绪的颠簸与叙述的急迫一直以来就与他的绘画如影随形,而画布与内心之间维系的矜持,仍能大致拿捏好那看似脆弱的分寸,满足"时代"对于画家以及画家本人作品的想象。单就职业来说,太多的例子证明:画家维持这一局面完全可以如同"吃、喝、拉、撒"般的日常。但是像李继开这样一位受制于内心的画家,"日常"却还有自己的沉默寡言,以及施加在画布上的蜚短流长。于是,李继开面前的画布在不停地叙述中被他塑造成自己的"替身",他用画布将自己一层又一层的包围住,自愿身陷在一场囹圄中,让"乔装"后的自己四处分身来打发外界投来的猜测眼光。
不过,正如我们时常念叨的俗套一样--坚固的城堡往往是从内部被攻破的--李继开也会偶尔地闪烁出真实的自己,不经意地从包围中脱身出来透透气。只是当他本人越来越适应这种"透气"的感觉的时候,总会有人想把他重新塞回到那座"精致的城堡"里去--那是一座由各种言辞凿凿的话语精心构筑成的密不透风的堡垒,正在履行着"囚室"的使命--与以往的宏大叙事不同:这些话语在起初也时髦地关心起画者的"日常经验",剖析起画者的成长经历与心理动机来,但这种蛛丝马迹式的"研究"却总逃不脱貌似顺理成章的言语终点--滑入"时代概念"的教条。实际上,在表述之前,话语的体制结构早已预设完毕,甚至连每句感性的描述也仿佛成为建造囚室的冰冷砖石。而那些"看守们"根本不管到底囚禁的是谁,因为囚室里总会有那么一个"铁面人"。
随之而来的就是我们对于李继开作品的认知常常被堵截在2005年的前后。的确,那时的李继开为自己的绘画设定了不少情节、场景与道具,所有的一切使得他的叙述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个童话寓言。冥想(犯迷糊)的少年、硕大的蘑菇、空中的闪电、无辜的玩偶、原地不动的木马、舞台似的桌面、孕育重生的废墟……,这些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多样元素既有卡通的语言风格,也有符号的隐喻指向,双重的参照在逼仄的眼光与空泛的陈词合力作用下生产出的"文本"价值将李继开的绘画掏空成一副具有历史意识的美学标本。某些真实的出现,也就意味着其他真实肯定不会现身,而被省略掉的真实恰恰就是李继开本人。

李继开 蘑菇 布面丙烯 200×150cm 2005

李继开 木马蜗牛 布面丙烯 200×70cm 2005
面对此种境遇,李继开表现出来的是讳莫如深的平静,他一面在自述中朴实地交待自己艺术的来源,为他人的表述安排好一个原点,一面反复地提醒我们注意他投向画布的欲望,其中既没有正面的肯定,也没有激昂的反驳,无动于衷地像他画中的那个"少年"。"无动于衷"是一个有目共睹的既有事实,它与画家既定的性格有着紧密的关联,从某种角度来看,李继开的绘画是一种他向自我实施的"谈话疗法",是他实现"自我拯救"的一条路径(当然含有世俗的因素),但他又明白这注定是一场徒劳的努力,"少年"只是催眠状态下的幻觉,画布中的"他"即便可以回避肾上腺激素的分泌,画布前的"他"却也始终无法超越现实的宿命感的驱遣。所以,"无动于衷"绝非是自我中心的"无所谓",应该是无可奈何、没办法的同义词。

李继开 大垃圾堆 布面丙烯 150×200cm 2006
由此我们又重新在日常状态中发现到了李继开,也同时发现了他的绘画从一开始就不曾是零打碎敲的片断,所有的叙述都被组织在一种交换式的行为模型中,真实与想象重影在一起,兴建与毁坏的母题交替进行,这也直接导致了李继开的绘画世界充满着悖论。生命与死亡、永恒与短瞬、崇高与卑贱、勇敢与畏缩、平静与纷乱……,每组涵义相反的词都化身在李继开的叙述中,接受李继开画笔的一一点拨,每当其中的一个词语被转化成为一种想象,也就意味着它不再具有普遍的意义,因为它走到"真实"的反面,而这也就等于将与之相反的那个词置换到真实的世界之中,从而在现实中释放出它的能量。或许,也因为有这样悖论的存在,我们才会看到李继开在叙述的整个过程中经常游离在旁观者与当局者之间,这就像一种翘翘板上的杂技表演,一个人跳上板是为了将原来板上的人弹出去,观众只会关注被弹出去的那个表演者,李继开在叙述中充当的就是"观众"与"表演者"双重角色,并且这一现象会随着绵延的生活而继续循环下去。
而"循环"在李继开看来就是一种超越,它原本是自然界最基本的法则,远比我们的生活更牢不可破,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李继开如此迷恋森林。在森林中,生命超越了死亡,只存在着"生"与"重生",生命可以转借其他生命形式继续存活,就像腐坏的树木可以滋生出蘑菇一样,一切都在周而复始,不曾终结。李继开不仅不止一次的重复过关于"重生"的主题,而且在他不少的作品中,森林也是精灵们的住所(类似精灵这种超越常态的缥缈的生命形式,李继开在2000年左右时就已描绘过),直到最近的作品中,"少年"依旧喜爱平静的睡在自然旷野中。可以说,李继开模仿自然界"生"与"重生"的关系,并将之融入自己的叙述结构中,不仅让交换式叙述获得了一种天生的自足性,更重要的是,交换式叙述又在"循环"的引导下不断增值,最终构成了多重的互文关系:真实与想象之间,微观叙述与终极意义之间,新文本与旧文本之间,以及三组关系的各自之间。

李继开 森林 布面丙烯 200×148cm 2007

李继开 破壳 布面丙烯 200×300cm 2008
无疑,这种反复对照下的叙述,更适合通过李继开的个人画册来参悟其中的奥秘,但这于观者来说的局限却是对画家的一种解脱,正如文章开头所提到的一样:李继开在打算为绘画"松绑"。我们看到绘画性语言在李继开画布上的全面复辟,有时甚至像复仇般地演变成了一场能指的纵欲狂欢,语言完全失去了以往与图像在气质上的匹配性,这种绘画语言的转向无疑会给观者带来心理上的落差。但观者所有的不适应正好证明"松绑"的意义:李继开正在通过形式语言的回归向我们揭示出自己的叙述模式。其实,李继开对于绘画的态度从未有过突变,"日常性"是他一贯奉行的叙述原点。生活就像是"风动,旗动,心动"的禅语,而能让李继开心动的就只有他自己,因为他把生活看成了一颗辗转在齿间的梅子核,硬硬的。
2008.8.15